想起一位诗人//乡下麻雀
在这个寒冷的春夜，我忽然想起一位诗人。
于是就在网上搜索他的诗，果然就搜到了，于是就一首一首地读下去，读着读着，就忍不住一个劲儿地赞叹道：这狗日的，这狗日的。
许多年都过去了，想不到这个人还在写诗。
要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如果一个年轻人还有点儿文化而不写诗，那一准儿是有病的。而当时代已经进步到如今这个年头，所有人都在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征程中与时俱进时，一个中年人还死皮赖脸地在写诗，那一准儿更是有病。
诗能当饭吃吗？诗能换来钱吗？关于这个问题，一个叫李白的伙计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讲得相当明白了：“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
被我忽然想起来的这一位诗人姓管，笔名叫管上,他是我们那个偏远小县里无数曾经写过诗的人中的一个，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想起那个年代，就觉得那时那些一个劲儿写诗的人，包括我，都是傻屄。
当时温州木匠和裁缝已经撒遍全中国每一个小县城，靠打积木似的组合家具和做劣质的西装西裤艰苦创业，而永嘉的农民则凭借铺天盖地的虚假广告和“四无”工厂，以神话般的速度进行着原始积累。可我们那一群傻屄，却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浸泡在酒和诗里，丝毫意识不到金钱和物质的极端重要性。
记得那时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唯一可以让人感到经济的炙手可热以及剧烈的竞争气氛的标志物就是储蓄所。整个县城的公共厕所只有一个，而且永远是奇臭无比，但各家银行的储蓄所却遍布大街小巷，且极尽豪华装饰。管诗人当时就在储蓄所上班，但据说是在乡下。
起先我和这位诗人并不熟，即使到现在其实也不是很熟。
记得最开始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是一个写诗的而已。那时候男男女女的青年，像人不像人的差不多都在写诗，谁也不会把谁当回事。后来似乎见了一两面，仿佛是在喝酒的时候，印象中那是一个说话极其下流的家伙，张口闭口总是不离生殖器。又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我竟和一个朋友钻到他的家里喝了一夜酒，喝的是那种泡了宁夏枸杞的地产苞谷酒，说的是那种只要是三个男人在一起喝酒都会津津乐道的关于男女之间的无耻话题，不知不觉我们都醉了，洼洼洼地赛着呕吐。再后来，我们又在我的一个的朋友，又正好是他的小舅子的三十六岁生日宴上又喝了一场酒，趁着酒劲儿又赌博，天黑后又三五成群咋咋呼呼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家店铺去洗头洗脚，并且和那些搞服务的女孩子乱开玩笑。
以上就是我和这位诗人的全部交往，其中最后一次也就是前两年的事儿。在所有这些交往中，我们似乎从没有谈论过关于诗的话题，或许谈论过，但肯定没有曾经谈论过的其他话题那么刺激和快意，所以早就忘记了。
如果不是忽然想起他，如果不是在网上搜到他的诗，如果他的诗写得很美很高雅，我肯定不会认为他是一个诗人。说实在的，看上去他和所有五毒俱全的男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在粗俗和下流上比一般的臭男人可能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和其他男人唯一的区别是他写诗，和其他诗人唯一的区别是他真正达到了诗如其人的境界。诗和人一样粗鄙下流。
这就很不容易了。因为一般来说，不矫揉造作不风花雪月不故作高雅是作不出诗来的。
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诗竟然没有一点矫揉造作,没有一点风花雪月,也没有一点故作高雅的意思,完全像他说话一样。那种语言是他独有的，时不时就蹦出一两个看上去很脏的字眼儿。他就这样极其自然极其本色地写着他的诗，写他熟悉的人，写他熟悉的事，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小人物的悲苦命运。
我很难想象，一个偏僻小县的名不经传的小诗人多少年来竟一直在为那些人们视而不见的群体写诗。写得那样粗俗，那样残酷，又那样真实，那样惊心动魄！几乎每一首诗都潜藏着一个巨大的悲悯。
我是早就不写诗也不读诗的人，但读这样的诗，却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淋漓的感觉，又想哭，又想笑，那些粗鄙下流甚至有些淫邪的词句不知怎的一到他的诗里，就一点儿不觉得粗鄙，不觉得下流，更不觉得淫邪了。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苦吟的诗人。他的苦不在谴词造句，而在于情感。一个怀着无限悲悯的诗人肯定是痛苦的。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如果没有网络，人们又怎么能听到像管上这种草野诗人的声音呢。
中国有十三亿人，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能读懂我们这个亲爱的祖国呢？正如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生活着，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自己的生活一样。被我忽然想起来的这位诗人其实只是一个小县小银行的小职员，可我感觉到，这小子对中国的理解恐怕比我们这个大国的总理还要深刻。我就纳闷儿了，他怎么就没有当上总理呢？紧接着我又想明白了，因为他写诗呀！
这一夜，我真想和这狗日的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