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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政第二

[更新时间]2009-09-13 10:56:05 [字数]27984

2.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试译:孔子说:“治理国政用道德,就好比北极星安住本位,群星围着它转。”

试注:为政就是为正。政就是正。正人正己,都是为政,也是治国。为政以德,也是治国以德,倒过来讲是以德养国。北辰是北极星(PolarisNorth Star),位于离北天极约1°处,这是地球自转轴现在与天球相交的点。北极星是一颗光谱型为晚型的F型高光度星,距离地球有1300光年,因此从地球上看基本不动,而其他星球围着它转。其所,是“它的本位”。共是拱,围绕、环抱。

体会:儒家重德养,法家重法治。德养重在养心,法治重在管行。很多人认为西方近现代重法治,而中国古代重德治却常常流于人治、个人的政治,靠几个贤人、圣人、帝王大臣治理天下,碰运气的。遇上好人智者,老百姓走运;遇上坏家伙,老百姓倒霉。也有人认为不是这样,中国古代还是有一套选拔官吏、治理国家的制度的,西方近代思想家也参考了中国古制,比方科举啊,以推动文艺复兴。西方近代改革的确很强调法治,基本点是分权,相互监督。为什么这么设计?背景是西方中世纪后期,教会坏事干多了,教皇、牧师的德行没法恭维了,几乎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他们的思想家假定:人是自私的,绝大多数人不是圣贤,必需对他们加以制约,否则每个人都可能为所欲为,搞暴政,搞腐败,搞无政府主义。怎么制约?相互制约。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不过他们的确也强调治心,像德国人路德的宗教改革,强调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直接和上帝对话,向上帝忏悔,不需要经过教会和牧师的中介。这个改革影响特别深远,个人自决力大大提高,这是利;但是道德的相互牵制,尤其是道德权威也大大削弱,这是弊。法治和德治在西方近现代其实也是相辅相成的,不过法治重于德治。

老子的看法又不同。《老子·三十八章》说:“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这里没有专门讲“法”,但是义和礼中有法。道、德、仁、义、礼,老子把道德放在首位。道和德,把道放在首位。《老子·五十七章》说:“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法是往后排的。道、德、法,这个排序西方也有。譬如柏拉图构思《理想国》,是个德治之国。后来到了晚年,觉得理想国做不到,建第二等的国家也行。第二等国家是法治国家。至于老子所谓无为而治的国家,连德治也不需要,顺应天道就行了,是完全自动化的。很多人觉得老子的理想太高,做不到。孔子的理想也高,也做不到。但是生活中却经常有教训。一个没道德的人,你用法治,固然不错。但是这个执法者有没有德?是个问题。没有德的人相互监督,自然好。但是没有德,也可以相互庇护啊。只不过最后是相互坑害,因为无德的最终只顾自己,相互监督是为了搞垮别人,想尽办法栽赃。精通法律的人,钻法律空子也最在行,破坏法制也最里手,假如他缺德的话。法制发达的西方,这样的电视剧很多,大法官、警察局长无法无天。因此说,要搞法治,起码一点德是需要的。一点德没有,法治行不通的。你有你的天罗地网,我来我的鱼死网破,相互勾结,官官相护。大家都没有德,光有法律,不行的,防不胜防。但是假若大家德行好,法治就可以弱一些。大家德行圆满,法就多余了,可见光有德行是可以的,光有法律却不可以。这是关键的不同。德行提高一步,法制就简单一级。法制严峻一级,必定是德行降级了,否则严峻干吗?可见德行比法制好,法治是为了不要法治,回到德治。百战百胜,不是最好;不战而胜,才是最好。这是兵法。兵法也是“法”。兵法的最高境界是不打。法治的最高境界是无法。无法要是乱了,就立一点法。无法如果不乱,就不要立法。无法而不乱,一定有德。德国人德治好,地铁没有卖票的,没有检票的,乘客自觉买票,某些法就多余了。重心放在德治,辅之以法治。或者说德治是根本,法治是枝干;德治是北极星,指引方向的,定住不动的;法治是群星,围着北极星转的。无论天下国家,还是机构个人,都是这样治理。

《礼记·中庸》说:“《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徳,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古代室内西北隅施设小帐,安插神主,是人所不见的地方,叫做屋漏。这段话的大意是:《诗》上说:“看见您在家里独居,一举一动都无愧于屋漏。”做到这一步,君子不用做别的,就令人敬重;不要说什么,就有信用。《诗》上说:“朝廷上奏大乐的时候,大家都肃穆和悦地倾听,彼此无争。”这样一来,君子不用夸奖悬赏,大家就自动做好事;不要动怒处罚,大家自然就害怕刑具。《诗》又说:“天子(文王)不显示自己,惟求自己有美德,各位诸侯都会效法的。”因此君子只要正心诚意,天下就太平了。西方人也有这种认识:He is not fit to command others that cannot command himself,正人先正己。

这个道理,孔子马上还要讲(2.3)。


2.2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试译:孔子说:“《诗经》选定三百篇,用其中的一句概括,就是:‘心思不歪’。”

试注:《诗经》是后来的尊称,开始只叫《诗》。“思无邪”是《诗经·鲁颂·駉》里头的一句。《駉》篇写道:“駉駉牡马,在垧之野。薄言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车袪袪。思无邪,思马斯徂。”大意是说:马儿强壮(駉,jiǒng),在田(垧,shǎng)野里。说马儿强壮,是因为有骃(yīn,黑白杂色马),有騢(xiá,红白杂色马),有驔(diàn,脊背黄色的黑马),有鱼(两眼白色的马),让它们拉车,炼健壮(祛祛,qū)了。牧马人不想别的(思无邪),只想着让马儿好好拉车(徂,cú)。薄言的薄,是个语助词,没什么意思。骃、騢、驔、鱼,都是用一个字指一种特别的马,简单明了,古汉语如此发达,如此精细,可惜现在基本不用这些名字了。现在不说“骃”,而说“红白杂色马”,太罗嗦。《駉》篇里面,各类马的名字一大堆,都是单字,譬如驈(yù,股间白色的黑马)、皇(黄白色、赤白色马)、骊(lí,深黑色马)、黄(黄色马)、骓(zhuī,苍白相杂的马)、駓(pī,黄白杂马)、骍(xīng,赤马)、騏(qí,青黑色有如棋盘格子纹的马)、驒(tuó,毛色呈鳞状斑纹的青马)、骆(luò,尾和鬣毛黑色的白马)、骝(liǘ,黑鬣、黑尾巴的红马)、雒(luò,白鬃的黑马)、駜(bì,马儿肥壮)……这些宝贝都丢了。

体会:心思正,事情没有不成的。马儿养得好,国家治得好,都靠“思无邪”。这首诗是颂扬鲁国的僖公的。僖公遵行伯禽的法,节俭、爱民、重农、牧马,受到鲁国人的爱戴。于是季文子汇报到周的朝廷,得到允许后,让史克(鲁国的史官)写了这首《駉》,歌颂僖公“思无邪”。孔子删削整理古诗,选了三百零五篇,就是以“思无邪”这一句为标准。

季文子是鲁国大夫,叫季孙行父。文是他的谥号。文子忠厚,有贤行。办事成功率高,但还是三思而后行。孔子就说:“不必三思而后行,考虑两次就可以了。”(5.20)

考虑多了,可能心思反而不正了,过于谨慎了。很多时候,第一个念头往往很正,没什么杂念。过后一琢磨,一观察,一慎重,有了新想法,反而画蛇添足。赤子之心是思无邪,“复归于婴儿”(二十八章)之心是思无邪,喜怒哀乐之未发是无思无邪,喜怒哀乐发出来都合情合理是思无邪。有个革命家遇到革命队伍的一个新成员,起了疑心。后来听人介绍,这个人如何如何不错如何如何忠诚,加上自己细心观察,的确如此,就忏悔了:“唉,我这个人怎么这样不相信人啊,真是心中有鬼,见到的都是鬼。”结果几年之后,东窗事发,后悔莫及,醒悟了,说:“第一印象多么正确啊!”第一印象果真都正确?也不一定。思无邪很不容易,无思无邪很不容易。“子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周易·系辞》)无思解释为无私就很好,发音也一样,这是汉语的妙处。无私心态就正,心思就正。无私,不想是正的,想也是正的。不想叫做中,也可以;想叫做正。想的时候等于没想,因为没私心,不琢磨歪点子。然而“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五十八章),一味求善,反而办了坏事;一味求正,反而走上邪路。这类的教训多得很,所以老子这样的圣人就提醒我们复归于自然,主观的想法尽量少一些,道法自然比较好。西汉初走黄老的路子,无为而治,社会上有些错误有些罪过也不急于追究,朝廷走得比较正,就可以了。结果天下大顺,心情舒畅。这个度不容易把握,搞得不好就变成纵容。纵容就歪了,思有邪了。有位老板对骂人的员工从不批评从不制止从不鼓励从不反应,只是听着,不说好,不说坏,不说不好不坏,总之是一句话不说,一点褒贬没有,一点反应没有,认真听着。员工有气,冲进老板办公室骂人。骂完了,老板照常布置工作,这位员工很诧异,但是不等细想就下意识接受了任务,而且圆满完成了。为什么诧异?因为他打定主意来吵架,就是等一个回骂,一个惩罚。但是老板毫无反应,只是照常倾听,照常工作,照常布置工作。这也许也是一种思无邪,更高境界上的思无邪,在佛家叫做观世音。观,不要评价。听,不要褒贬。后来那个员工再也不骂人了。公司里很多人也学会了这一招,对骂人的员工,对骂人的顾客,用这种态度,结果不打不相识的故事一个接一个。骂人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不是小道理,是大道理。大道理没有对错,至善没有善恶。所以大道理不能评价。一评价,就变成小道理了。小道理可以装进一个坛子,这个坛子小了换个大的。但大道理太大,无所不包无所不容,没法装进一个坛子,就是说任何一句话都没法评价,我们只能听着,像听天书一样,恭恭敬敬,不动心思,全盘接纳,毫无反应。因为一反应就是人为,就把天趣破坏了,画蛇添足了,巧夺天工弄巧成拙了。有个孩子专门在大人面前又哭又闹,搞得全家鸡犬不宁,家里从来吃不上一顿好饭,看不上一场好电视,一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17.25)的样子。但是到了幼儿园阿姨那里,这一招不灵了。哭,阿姨听着,不反应,不哄,不劝,不说服,不批评,静静听着。最后孩子不哭不闹了,而且从此再也不哭不闹了,而阿姨再也没有提过此事,不再去教育几句,唠叨几句。这位阿姨一言不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件事情一样。而凡是合理的要求,阿姨总是不折不扣的满足,所以他对阿姨特别亲,比对父母还亲。后来父母到阿姨那里学了这一招,家里从此万事大吉。大自然藏污纳垢,不觉得有污有垢。大海也是任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心态比较质朴,不那么挑三拣四,“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敝)而新成。”(十五章)这是说:为人敦厚,好像一块树皮;旷达洒脱,好像万年空谷;比较糊涂,好像一池浊水。谁能让一池浊水静下来,慢慢澄清?谁能安分守己,随天机动起来,徐徐生长?恪守这种道行的,不妄图圆满。就因为不妄图圆满,所以能抱残守缺、焕然一新。

从止于至善的角度看,天下本来清正,本来无邪,一切法都是佛法,一切都事出有因,所以都有道理,都是缘起缘灭。圣人选定温柔敦厚的《诗》三百,却也明白《诗》的“毛病”,可能会让人迂腐的。所以《礼记·经解》说:“故《诗》之失,愚。”如果温柔敦厚而不愚,那就比较理想了。温柔敦厚,是《礼记·经解》对于《诗》的点评,或许就是“思无邪”的另一种表现吧。扩大来看,六艺,也就是《诗》《书》《礼》《乐》《易》《春秋》,都有一个思无邪的精神。但一本思无邪的《诗经》,触发歪邪的心绪,也是大有可能的。所以佛说,佛经在某些人那里会变成毒药的。所以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中说:“知一切思惟,皆是邪思惟,乃至思惟涅槃、思惟佛,皆亦如是。何以故?断一切思惟分别,是名正思惟。”连想佛也不行,也是邪思,动念即乖,开口即错。《诗》三百,思无邪。《诗》三百,果真思无邪吗?果真不思无邪吗?

 

 

2.3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试译:孔子说:“用政令训导人,用刑法统制人,老百姓就力求免遭刑罚,却没有廉耻心。用道德教导人,用礼仪规范人,老百姓就会有廉耻心,还会主动匡正自己。”

试注:格是改邪归正,自愿归服。

体会:《礼记·缁衣》说:“夫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格心、归服是主动跑来,心悦诚服。遁心是一门心思要逃脱,只要不被抓住,就谢天谢地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五十七章)看你拿我怎么样?对政策法规只有逃脱心、钻空子的心,没有尊敬心,自己也没有羞耻心。因此要“为政以德”(2.1)。这并不排斥使用法制:“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礼记·乐记》)

搞企业的,要抓企业文化,才算抓住根本。抓企业文化,要抓住“企业伦理”、“企业道德”,才是抓住了灵魂。孔子这句话是管理学的总纲。这要求企业家、领导人自己先做好,先修德。“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12.19)君子来了,好比风一样,别人都跟着学好样,学君子风度, 立君子品,做有德人。“草上之风,必偃。”(12.19)风吹草伏,移风易俗。

如何才能“立君子品,做有德人”呢?要学习。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试译: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岁能够自立;四十岁没什么迷惑;五十岁得知天命;六十岁耳根顺了;七十岁随心所欲,没有不合情合理的。”

试注:“十有五”的有,通“又”。知天命:有很多解释,当作“天地人生的规律”讲,是一种;这里我们把它当作“自己此生的历史使命”讲,但是并不排除“知道天地人生规律”的意思。《礼记·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这个性是集天地精华的“人性”,人的天性。《礼记·大学》引用《尚书·商书·太甲》,讲“顾諟天之明命”,指的也是人本有的明德、天生的良知良能。都是天地人道合说。孔子五十岁得知天命的时候出任鲁国司寇,掌管司法和纠察,但是孔夫子的天命究竟何在,可能还是做万世师表,民族的精神导师。

体会:为政以德,以德养国,以德经商,需要有德之人。一个人要做到有德,需要终生学习。孔夫子说:“我非生而知之者。”(7.19)他也是通过学习成为圣人的。他做的是大学问,走的是大学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礼记·大学》开篇就点明为学的主旨,就是学习做一个大人,大写的人,一个君子,一个有德之人,真正的人,“真人”。人人都学成了君子,这个国家、这个企业还需要治理什么呢?不需要了。学习、教化是一个国家一个企业最重要的事。对国家民族而言,它关乎国格、民族精神;对一个企业而言,则关乎企业精神。这需要终生熏陶,需要一些阶梯,一步一步走。孔子是学为圣人的典范。他的为学经历,经过了有志、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么几个阶梯——

古人十五岁入大学,孔子恰好也是这个年龄有志于大学之道。“不知礼,无以立也。”(20.3)

三十而立指的是知礼,有了立身做人的根本,开始招收弟子,开坛讲学,是“立身立业”。当然,孔门的学问重在做,知礼而不能行礼,知道很多礼节,生活中却不守礼节,那不是真知。行礼才算知礼,知礼行礼可以立身立业,这是三十。

到了四十,除“知命”外,其他各种困惑基本没有了。“智者不惑”(9.29),有理智,不感情用事,不至于“爱起来祈祷人家万寿无疆,恨起来诅咒人家早早归天”(12.10),不至于因为一丁点小事就拍案而起,“一怒之下,连性命也豁出去了,把亲人也连累了。(12.21)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20.3)这个要求很高。孔夫子大概认为自己五十岁才够得上一个君子。《礼记·中庸》称“天命之谓性” 。性格决定命运,命运展示性格,到五十岁把握了这个钥匙,自己的使命、别人的命运、时代的气运,都心中有数。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20.3)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能听出弦外之音、话外之声,而且好话坏话、对话错话都听得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清楚,不留痕迹,耳根顺了,知言是耳顺。

七十岁就天人合一了,心里想的都不出乎大道。……但是,十五岁以前怎么学?这里没有讲。孔子在别的地方回忆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9.6)小时候学过很多手艺、本事。但可能不是“有志”于此。士人之心为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为士,万物归一、十方归一为士,推一合十、推十合一为士。合十就是合一,佛家人士双手合十,代表十方合一,大士风范,菩萨境界。士,就是干事的,士就是干,士人就是干事,干部。士人脚踏实地,干事豪气干云,干部头顶青天,天下为公。这样就可以任事,成为仕人。王者顶天立地,上横为天,下横为地,中横为人。土者,地中吐出万物,土多,下横长,中横短,都是土,上横没有,一竖冒头半截,吐露了地下的生命,一竖埋在地里半截,是根系。士者干事,人造万物,中横长,下横短,上横没有,干事的时候须有理想,豪气干云,所以干字顶天,人事为主。如果人事不见,巧夺天工,鬼斧神工,就是工,工巧之士,工巧之事。士,就是事。做事做得好,就是工巧,可以“任”事,像怀“妊”那样创造,那样充满希望和爱意,像烹“饪”那样精心料理。

明代的藕益大师,写了《四书藕益解》,对孔子这句话有特殊解释,可以参考。第238页中藕益大师说:“只一学字到底。学者,觉也。念念背尘合觉,谓之志。觉不被迷情所动,谓之立。觉能破微细疑网,谓之不惑。觉能透真妄关头,谓之知天命。觉六根皆如来藏,谓之耳顺。觉六识皆如来藏,谓之从心所欲不逾矩。此是得心自在。若欲得法自在,须至八九十始可几之。故云:‘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此孔子之真语实语。若作谦词解释,冤却大圣一生苦心。”[1]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7.33),是孔子的自我评价,在《论语·述而第七》中。

 

2.5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试译:孟懿子问怎么行孝。孔子说:“不要违背。”樊迟给孔子驾车,孔子在车上告诉樊迟说:“孟孙问我怎么行孝,我回答说:不要违背。”樊迟问:“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在世,如礼服侍;父母过世,如礼安葬,如礼祭祀。”

试注:孟懿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何忌,懿是谥号。孟孙就是仲孙。《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孟懿子的父亲孟僖子也当过鲁国大夫,临终前对孟懿子说:“孩子啊,孔丘是圣人之后,你要跟他学习。我听说圣人的后代,虽然没有当朝做官,必定有明达之士。孔丘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懂礼节,大概就是明达之士吧。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孟僖子去世后,孟懿子就和一个叫南宫敬叔的鲁国贵族一起向孔子学礼去了。那时候,孔子年方十七。樊迟也是孔子的弟子,名须,字子迟,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或三十六岁)。《左传》说:南宫敬叔是孟懿子的弟弟。

体会:孔子回答孟懿子很简单,“无违”。无违什么?没有说,也许要他去悟一悟。由于孟懿子没有再问,孔子怕他不懂,就主动告诉樊迟,也许是让樊迟转告吧。据南怀瑾先生《论语别裁》说:孔子也没有对樊迟讲太多,讲了一点,点拨一下,让他传话,足以启发孟懿子深思了。因为孟懿子是做官的,孔子可能希望孟懿子能够通过孝敬自己的父母,来体会孝敬天下父母、爱护天下万民的大孝道。至于佛家的大孝,更是扩大到一切众生。但据邓新文博士的意思,孟懿子一点就通,也有可能;樊迟“迟”钝,所以需要老师掰开讲讲。


2.6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试译: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孝子最挂念的只有一件,就是希望父母身体好,不要得病。”

试注:孟武伯是孟懿子的儿子,叫仲孙彘。其,指父母。

体会:爷爷孟僖子有遗嘱,父亲孟懿子问孝,儿子也来问孝,爷爷、父子都爱学习,都尊敬孔子。不过孔子的回答可不一样。对父亲一套,对儿子又一套,搞“两面派”,也就是因材施教。可能在提醒孟武伯吧:孝子最不放心的唯有父母得病这一件。“其”字要是指子女,那又是另一种解释,意思是说,父母最挂念子女的身体。

《孝经》说:“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疾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儿女在外头打电话:“爸爸妈妈,身体好吗?”“你妈身体很好,我身体也可以,放心。”这是说得最多的。但,是不是说身体好就可以了?不是。还要敬、乐、哀、严。下文也涉及这个问题。


2.7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试译: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如今行孝道的,只晓得说能够养爹妈。可是你看狗啊马啊,我们也都能把它们养起来。没有孝敬心,怎么区别这两种养呢?”

试注:子游姓言,名偃,字子游,吴国人,是孔子的弟子,比孔子小四十五岁。

体会:可见,光是把爹妈身体养好,还不行。《孝经》要求“养则致其乐”。如何致其乐?要有孝敬心,“居则致其敬。”给上级卖力工作,还不行,还要有恭敬心。给员工高薪,还不够,还要有爱心。也就是从养身提高到养心、养志。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zhuàn),曾(céng)是以为孝乎?”

试译: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和颜悦色难以做到。父母有事,晚辈代劳;有酒食,长辈先用——这样子就可以称为孝吗?”

试注:子夏(公元前507-?)是孔子弟子,比孔子小四十四岁,姓卜,名商,字子夏,春秋末战国初的卫国人,一说晋国人。馔(zhuàn)是吃喝。曾(céng)的意思是竟也、竟然。酒食的食,如果读sì,那就是喝的意思。这样,“有酒食,先生馔”就该译为:“有酒喝,长辈先饮。”

体会:子夏比较穷。《说苑·杂言》上有个故事。一次,孔子要外出,天正下雨,没有遮雨的。有弟子说:“子夏有伞,可以借他的。”孔子说:“卜商这个人,穷得很。我听说,跟人交往,要用其长处,避免用其短处,这样才可以长久。”孔子不愿意为难子夏。看来子夏外借东西会有顾虑,即使老师也不免有所慈顾。《说苑·杂言》原文说“子夏有盖” ,翻译成“子夏有伞”也许不准确,因为“盖”不一定是伞,那时候有没有伞,不知道。

穷人如何孝敬长辈呢?孔夫子对穷学生子夏有特殊要求:尽管穷,有事给长辈卖力,酒饭让长辈先用,这些子夏可能都做到了,可是那并没有什么,严格讲还不能算是孝敬,还要加上一个好脸色,令父母欢喜。这个更难做到。这个“色难”,当然不是“巧言令色”难,而是“诚于中,形于外”的真心发露难。人穷心不穷,爱心不缺,孝心不减,脸色好看,别的就都好说了。因此说:“色难。”这会不会是对子夏的告诫呢?办孔家店,一流文明企业,对客户,对员工,服务第一,腿脚勤快,先人后己,这好说,但也是色难。为什么色难?因为我心里明白:要是服务不好,客户不掏腰包,利润就成问题;要是照顾不好员工,留不住人,公司就要散伙。假如我不这么做,利润也有,人才也有,我何必陪笑脸,献殷勤呢?心不诚。心不诚,性子又直,还要我态度好,色难啊。真心微笑服务,是企业的高境界,比散财聚人还高。

讲到色难,《庄子·天运》中有段对话值得一品:“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yǐng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2.9
子曰:“吾与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也不愚。”

试译:孔子说:“我和颜回说一整天,他从不反驳,好像笨笨的。后来我观察他自个的心思言谈举止,也是很能发挥的,颜回并不傻啊。”

试注:回,姓颜,名回,字子渊,孔子最得意的门生,鲁国人,比孔子小三十岁(或四十岁)。退,据藕益大师说,是孔子自己退回去。退到哪里?退到自己心里去省察。省(xǐng)是省察、观察;私是别人见不到的、心中所想的。藕益大师认为孔子有他心通,知道弟子心里想什么。“足以发”:发什么?发挥义理,发挥老师讲的道理。或者说发表自己的看法。

体会:老师的话一听就懂,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问的,心领神会。孔夫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最中意的就是颜回了。不说话,不问话,看起来像个呆子,老子所谓大智若愚,大概带点这个味道。现在的硕士、博士,爱把自己的导师称作老板。老师做老板好啊,商业机构搞学习型组织才有前途,学校讲究效率也可以效法商业运作,不要像个书呆子读死书,死读书,对社会一点贡献也没有,浪费教育经费。孔子作为学习型组织的老板,如何知道下属不死板、员工不呆板呢?不但要看他们跟老板、经理在一起的表现,还要看跟别人在一起的表现。这个“看”(省),要视、观、察一齐用,才能“看”仔细了——


2.10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sōu)哉?人焉廋哉?”

试译:孔子说:“先看看一个人做什么,再考查他怎么做,然后细细体察他最乐意什么。这样一来,他怎么藏得住呢?他怎么藏得住呢?”

试注:视是直视,直接看。直接看什么?看“其所以”。其是某某,是一个人,是他、他们。以是做,“所以”是“所做的事”。观是进一步看,多看几个方面,这里是看做事的方法。察,更仔细了,用心体察,心灵上要有沟通,体会到人家心里的喜好,人家乐意什么,什么最让他安心、安然、安泰,这个难以觉察。因为乐意的事不一定做,心里想想而已是常有的。为什么?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心想事不成,事与愿违,要么是外缘不具备,要么是自己的愿望不切实际,或者内因外缘都有问题。很多人为了谋生,总要做一件工作,这是“所以”;工作方法,是“所由”;谋生之外,还有自己最乐意的事情,是“所安”:譬如麻将、绘画、音乐、旅游、自由软件编程,因人而异。工作是酷刑,但是不得不做。下班后是天堂,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往往也成就最大。焉是“怎么能”、“如何能够”。廋(sōu)是隐藏。

体会:知人善任,这里讲“知人”,有三个办法,一层比一层深。老板选员工,员工选老板,都可以用这三个办法。但是要用好也不容易,心里还要有杆秤,懂得轻重,知道好丑。我们常常也察言观色,套人话头,猜测人心,最后都搞错了。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出发点不纯正,考虑自己多,考虑别人少。一句话,就是没能做到“思无邪”。思无邪而又加上孔子这三条,知人就容易了。甚至更进一步,像老子那样,“不出户,知天下。”(四十七章)为什么知天下人心?因为圣人心地纯净,不想别的,不想自己,“思无邪。”不想自己,心里只装着天下百姓,老百姓想什么、需要什么,一清二楚。这就是老子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四十九章)。做百姓的朋友,做大家的知音。朋友之间最相知,相知莫过是知音。知人并没有什么诀窍,无非一个诚信而已:“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拿这个问题天天问自己,才好。做员工的知音,从“所安”着手安排工作,其“信”最大,关系最铁,效益最好。安排安排,不安不排,能安则排。这样安排之后,就不要管了,老板自己也“安”了。为什么?因为老板所安,应当没有别的,只是以员工的所安为“安”。《老子》讲“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儿子》讲“老板无常安,以员工安为安”。否则你排了工作,他心里又不安,你如何能安?一边工作,一边惦着麻将,一有空就钻研麻将,工作能过得去就行,能糊口就行,精力如此分散,什么也做不好。因此《儿子》又说:“工作安排,安心为上,报酬次之。”

当然啦,安心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人,无论老板还是员工,眼下的所安不一定是真正的所安。这个问题大了,暂且放下。藕益大师说:自己的所以、所由、所安都到位了,别人的所以、所由、所安也就容易看清了。知人要从知己做起:“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15.21)这样,惠子问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见《庄子·秋水》),也许就有解了。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试译:孔子说:“温习旧学问而触发新感悟,就可以做老师了。”

体会:做老师不容易,要有创新精神、创新能力。光是记得很多东西,不行。因此《礼记·学记》里说:“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怎么样才可以为人师呢?《学记》说:“君子既知敎之所由兴,又知敎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敎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君子要懂得怎样教才有效,怎样教没有用,才可以做老师。所以说,君子要教人明理,就要做到这几点:指导方向而不死拽硬牵,强化潜能优势而不压抑本性,善加点拨而不提供结论。点拨一下,从旧知识里头会悟出新知识来。从已知推未知,继往而开来,推陈而出新,前后兼容,也是当今高新技术的创新法宝。德鲁克(Drucker)说:“The process of innovation is prudent and relatively conservative创新过程是小心谨慎和相当保守的).”为什么呢?原因很多。一个是因为创新有风险,成本高。比方说软件年年升级,软件商把创新成本转嫁出去,假如用户不堪重负,这个创新就不受欢迎。软件横空出世,跟现有的一切技术都不兼容,也不受欢迎。怎么办?要兼容过去的东西,已有的体系,不要轻易扔掉过去。列宁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忘记消费者的过去,意味着背叛他们,不得了。“温故而知新”就不一样,从过去的东西里头顺势引出新东西,过去的东西忽然有了新用途、新景象、新价值,新旧之间平滑过渡,软着陆。

一加一等于二,一减一等于零,算了多年了,是老知识,天天用,却新意不断。一加一,昨天用在物理中,今天可不可以用在心理中?一减一等于零,二减二等于零,那么无穷减无穷也等于零?有人就想:无穷减无穷,应当还是零;另外有数学家不同意,说无穷减无穷应当等于一。可见一加一、一减一,也可以引出新问题,引出新知识。一方面说,新知识是从旧知识里出来的,是新知识向后兼容,向过去兼容,是新知识的保守性。但是这个保守里头充满了创新。因此反过来看,是老知识里头兼容了新知识,是向前兼容,向未来兼容。新知识老知识都开放,都向对方开放,彼此都是好朋友。老朋友谈着谈着,谈出了新创意,谈出来新朋友,但是不忘老朋友。有这种本事,可以做老师。老师是知识的启示者,不是仓库。能够做老师,也是现代管理者的一个基本素质。因为知识社会中,知识获取、知识传播、知识管理、知识创新最重要,学习和创新是两大素质。温故而知新,是把这两大素质融在一起培养。自己要会学习,就不用别人多管了,管理自动化了。自己会学习,会“温故而知新”,就会指导别人学习了,可以管好别人了。管好自己,又管好别人,管理者的工作就是这两件。如何管理好别人呢?跟管自己一样,把我自己管自己的经验,给别人做参考,我的经验是“故”,别人的心得是“新”,不会一模一样。传播知识和经验,坚持“开而弗达”,启发别人自己管自己。如何管好自己呢?也要向别人学习:别人的知识经验是“故”,我的心得是“新”,不是完全一样的。这样,大家都温故而知新,都会学习,会教学,就都是好学生,好老师。

这样说,也许把“温故而知新”的意思拓宽了,离开原意远些了。正好,这就是温故而知新了。好比一个人没看过历史,老师就讲了:同学们,让我们重温一下历史……藕益大师说:一个人最故旧的是他的心,最新鲜的也是他的心。时时观心,是温故;由观心而时时开发智慧,是知新。为什么要观心呢?因为一个人心中的宝藏是最丰富的,以自心为师是最方便的,想观就观,不需要带着沉甸甸的望远镜探测器到处跑。


2.12
子曰:“君子不器。”

试译:孔子说:“君子不是器物。”

试注:器是器物,器具。一个碗,一个盆,一把钥匙,一个箩筐,宽一点讲,一门手艺,一套方法,一块地皮儿,一个字眼儿,都是器。这个器字,周围有很多口,像器具的口,当中一条犬。表示很多器具,有狗在中间守着。君字下面也有一个口。这个口不是器物,而是发布命令的口,是金口玉牙、一诺千金的口。君字上面是个尹,表示治理。尹的甲骨文,是一只手拿着笔,笔是中间往下的那一撇,上头那几笔表示手。君临一国,君临天下,用笔用口,正所谓君子动口也动手。动手不是拿家伙打人,而是拿笔签字,批阅文件,发布政令。

体会:常有人担心,学孔夫子会不会变得拘谨?礼尚往来,唯唯诺诺的。这个担心,只消孔夫子四个字就打发了:“君子不器。”器物是东西,“君子不是东西。”南怀瑾先生爱开玩笑,在《论语别裁》里引出这句怪话。这种怪话再往下讲,就是仿照《金刚经》的套路:“所谓君子,即非君子,是名君子。所谓器,也不是器,这就叫做器。”想拿一个东西、一个框框“框住”君子,那不可能,君子洒脱得很。连君子都不是君子了,东西还是君子吗?想框住我,没门。君子风度一下没了。真人不露相,打灯笼找君子找不着。迎头碰上一个莽汉,一点君子风度也没有,大咧咧的,粗鲁鲁的,就小看了:“嗨,小人一个。”眼珠子往下一转。不过讲究礼让的孔夫子有话:“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孔子家语·王言解》)当仁不让(15.36),不是唯唯诺诺的,叫人一眼就看出君子风度的。一个故事流传很久了,这里我们略去真实姓名。说的是北京大学一位大教授,世界有名。有些北大的学生不认得他。一次在北大校园里遇着了,学生很客气,说:“老乡好,要帮忙吗?”“啊,谢谢!”老教授回答,继续走路。也难怪,这位大教授穿着跟进城卖菜的老乡一样,神情也老实巴交的,脸上皱纹又多,看不出什么文采来。

《易经·系辞》讲“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是孔子的话,因为《易经·系辞》是孔子做的。形而上者,就是无形者;形而下者,就是有形者,因此孔子系辞中又说:“形乃謂之器。”“道”只有一个,“器”有很多。道不是一个器,但是有一切的器,或者说可以变化一切的器。变化,是可以变出,也可以变掉:“化而裁之谓之变。”(《周易·系辞》)像孩子们玩沙堆一样,堆一个金字塔,推倒,又堆一堵城墙,推倒。君子不器,是说君子不是一个器。国君只管说话签字,具体事情让诸位大臣去干。君子是通达之士,到处去得:“推而行之謂之通。”(《周易·系辞》)企业经营是多元好还是一元好?这个问题可能没意思。君子不是一把专用钥匙,他是万能钥匙。万能钥匙还不行,因为还是一个器,君子比万能钥匙还通达,可以穿墙过壁。这样说就神了,开始跳大绳,“百鬼速出,急急如律令!”总的意思是不要小器,不要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要有把牛角尖钻穿的劲头。能进能出,才是君子。现在大学最推崇通才教育,跟孔子的话相通。古时侯的君子,当代的大学生,大老板,都要做有道之士,要以道容器、以道制器、以道御器,又能以器通道、以器悟道、以器得道,才能游刃有余,把事业做大:“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周易·系辞》)否则,光有器,光有一门专业一个产品,别的专业别的产品一窍不通,这一门专业这一个产品肯定不通,那是行不通的。通,就要上互联网,到处乱窜。

这些道理,《易经·系辞》连贯讲起来就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大事业是富有的,一个器装不下。“富有之谓大业。”(《周易·系辞》)道也可以说是大器。“管仲之器小哉!”(3.22)孔子觉得管子小器,装东西不多。学生没本事,还在学,还不成器;学了一技之长,是个能人,成器了;本事多了,各种本事通达了,各种技能相互为用、不相妨碍、贯通为一、时时出新了,就是大器。大器通道,大器不器。大器不是哪一个小器,而是哪一个器都不是,哪一个器都是。勉强可以拿孩子的沙堆打比方:沙堆不是金字塔,不是城墙;既是金字塔,也是城墙。但是实际上这种大器无法描述,不是沙堆。沙堆说到底还是沙堆,是一个器,可以看见,可以摸到,是海水、河水用石头做成的,千百年的冲刷磨打。道却没法看见,没法做成,因此《老子》说“大器免成”(四十一章)。“免”写做“晚”,就变作“大器晚成”。“化而裁之谓之变”,免变作晚,化而裁之也。晚成晚到什么时候?晚到猴年马月,六十亿劫,甚至像地藏菩萨那样等到一切众生统统成佛,还不算晚,也就“免成”了。

德鲁克(Drucker)被看作当代管理学之父。1946年他写了一本管理学开山之作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公司的概念》。一看书名,我们就明白:这是一本谈企业的书。但是德鲁克在1993年新版序言中开门见山:“《公司的概念》并非一本‘企业’论著。”为什么?因为它适用于一切组织,包括工商企业和非盈利组织。第一章中,德鲁克直奔主题:自由企业体制不但要履行经济职能,还要承担重大的社会职责、政治职责。有点君子不器的度量,到底是大师。但是,企业界、管理学教学界、社会各界,有这种宽眼界的不多,他们把专业、行业分得很细,不敢越雷池,不许越雷池,所以总是做不大。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试译: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回答说:“想说的话他自己先做到,别人就会跟从他。”

试注:孔子这一句话的解释有好多种。一种是:“要说的话先做到,然后再说。”一种是:“自己说过的话他自己先做到,别人才会跟从他。” 这都是告诫子贡的。一种是:“君子先立言,后人才有可以遵从的准则。”

体会:君子金口玉牙,不随便说话。上天不说话,却成就一切。孔子因而感叹说:“我不想说话了。天说了什么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天说了什么呢?”(17.19)子贡却不同,能言善辩,反应敏捷,连孔子也自认不如:“赐之敏贤于丘也。”(《说苑》)不过说得过分了,也是毛病,《史记·仲尼弟子传》说:“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训斥他多嘴,要他多做实事,做一个君子。子贡曾经问孔子:“先生看我是哪号人?”孔子说:“你啊,是个器。”“什么器呢?”“是个瑚琏。”(5.4)瑚琏是社稷宗庙的贵器。虽说“君子不器”,宗庙的大器还是有君子风度的。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试译:孔子说:“君子心量广大,不跟人攀比;小人跟人攀比,心量狭窄。”

试注:周是周全、周到、周密、周遍、周圆、周普、周恩来。比是比对、计较、比斗、攀比、小恩小惠。

体会:有些父母习惯于拿自己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比,训斥孩子说“谁谁的孩子如何孝敬如何好学哪像你这个蠢货这样”。也有些夫妻喜欢和别人的夫妻攀比,说谁的丈夫有事业,会赚钱啊,谁的妻子会持家,会体贴啊,言下之意是自己的丈夫不行,自己的妻子不乖。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四处冒烟。要不就比谁家买房子买车了啊,谁家的车子豪华啊,自己卖血也买辆车,奔驰,一年开两次,回老家探亲的那一次,来回也就百里。买了车,每天喝粥。老板也有这样的,看人家钱袋鼓起来,一打听,啊,是搞化肥的,我也搞化肥去吧,有机肥不搞了。结果刚一转行,化肥不吃香了,有机肥行情来了。又后悔。

也有反着比的。文章是自己的好,子女是自己的好,什么都是自己的好,走路挺神气的。结果什么都不好,最后垂头丧气。因为我神气,还有比我神气的啊,真是气死我也。人比人,气死人。

攀比好比藤缠树。攀援上去,缠,缠,一圈一圈的,一直缠到把树缠死,自己一死了之才放手。因为没有缠的东西了,只好两臂一张,撒手人间了。自己需要什么,不明白。只好攀比,眼睛朝外看。

比是器,周是不器。是个器,就要攀比哪个器大,哪个器小,计较哪个好,哪个次,比对哪个贵,哪个便宜。但是器外有器,每个器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比不完的。君子则不同,虚怀若谷,对所有这些器都能容,无论多少器都能安排它们,让它们各就各位,各得其所。要做到公平安排众器,自己就不要是一个器。或者说,自己要成为天下公器、不拘一格的大器。周恩来总理威信为什么高?心怀天下,恩泽四方,周而不比。要周恩来,不要小恩小惠,要团结大家,不要拉帮结伙,才可以总理天下,总经理公司。

周字的甲骨文,是田里头加四点,有周密、周遍的意思。“比”这个字,是两个人朝同一个方向,比肩而行。这本身没有好坏之分。跟周放在一起,比就有贬义,有“要别人跟自己完全一样”的意思。不一样就发火,就甩袖走人,就纠集同伙来痛打。这样做,自己也吃亏。考虑欠周到,经常后悔。下一回又发火,又欠周到,又后悔。不过一次比一次考虑宽一些,器越做越大,最后就成公器了,成大器了。大器晚成,大器从小器变来,君子从小人成长起来。小器也不坏,只是经常吃点苦头罢了。吃苦头不要紧,吃一堑长一智,是好事。《礼记·学记》称“大道不器”,因为大道周遍一切,小器都在大道里面,是要好好照顾的,它们要相互比比也没什么。周是比出来的,比来比去,比多了,总是比不清楚,终于觉得没什么好比的,就不比了,周全了,不器了。比与同也相似,周则与和相似,因此孔子又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3.23)。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试译:孔子说:“光读书,不琢磨,就糊涂;瞎琢磨,不读书,就没用。”

试注:罔是迷惘,殆通“怠”,是怠惰、荒废、无用。

体会:孔夫子曾经做过试验,成天不吃不喝,通宵不睡,光想问题,结果一点用处也没有,不如读书学习有收获——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15.31)可见是经验之谈。书是别人的经验,前人的经验,值得借鉴。但是假如不结合自己的经历来体悟,光读书就无法明白其中的意思,会越读越糊涂,读成书呆子。自己经历很丰富,但是如果浑浑噩噩,不和别人的经验比较,也不会从自己的人生汲取教训、总结经验。经历不等于经验,书本不等于自己的智慧。

学了,思考了,还要做。《楞严经》介绍观世音菩萨的成长过程,是遵循观世音佛的教导:“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三摩地是定,是三昧。一个人没有定力,不“深得个中三昧”,什么事也做不成。闻是闻音、听闻正法,是学;思是思考法理;修是照着正法去做。闻、思、修,是三个阶梯,使人产生很大的定力。搞企业有很多诱惑。譬如中关村有些计算机公司,开初本也颇有名气,后来越来越萎缩。为什么呢?今天看见房地产赚钱,就随大流,一窝蜂搞房地产,以前的计算机业荒废了;明天又听说珠宝赚钱,又去搞珠宝,房地产又荒废了。没有定力,没有自己的市场定位。因此要学习,要思考,还要修炼内功,“从闻思修,入三摩地。”把定力炼出来。让人一见,“啊,这个人气闲神定,不会变卦,跟他做生意靠得住。”马上签合同。《五佛顶三昧陀罗尼经》说:“发菩提心,读诵受持,听闻思修,则获胜福,成就一切。”没有办不成的。如何才能坚持读经典、悟道理、炼内功呢?最要紧的是“发菩提心”,也就是志气要高,“共同愿景”要远大,把“顾客是上帝、员工是父母、奉献是人生”的口号都落实了。不然的话,容易被各种诱惑牵引走,忘记了大目标,工作就没有积累效应,猴子摘苞谷似的,摘一个扔一个。


2.16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试译:孔子说:“用各种极端磨炼自己,极端的害处就没了。”

试注:攻是治理。乎是于、从。端是头,异是不同。异端是极端的、偏激的东西。斯是代词,代指异端。已是消停、结束、完蛋。

体会:孔子整理的《诗经》,有一名句,在《诗经·小雅·鹤鸣》里面,就是大家熟悉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攻是磨,用石头磨玉。石头虽然拙朴,却可以磨打出美玉。异端虽有害处,但是君子却可以用它来砥砺自己,把害处变成好处。君子要和小人交往,才可以成长。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1)跟人交往就是求学,求学要动脑筋:“学而不思则罔。”(2.15)无论君子小人,都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好的学经验,不好的汲取教训。思,就要放下成见,不要固执己见,“毋意,毋必,毋固,毋我。”(9.4)结果是不思而得,不谋而当,异端不攻自破。这是“思”的本意,“攻”的本意。否则,先入为主,不容纳各种意见、不分辨各种极端,就无法从中得出中正公道的看法。孔子说:“我懂知识吗?不懂。有不懂的人来问我,我也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懂。我只是跟他一起穷根究底、追问事情本身的两个极端,才能够彻底搞明白。”(9.8)如果自己早有成见,不肯放弃,就已经在异端里头了。这时候还是一意孤行,专门去搞异端,那害处就大了。因此孔子叹息说:“专门搞异端,要倒霉的!”这是“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的另一种翻译,也可以。这时候“也已”就是叹词。两种翻译是互补的。照邓新文博士的看法——这个端,也是极端,是百尺竿头的头。百尺竿头再往上走,就是空,超凡入圣。异推到头,是同,是相反相成。

这种心胸开阔、愿意倾听各种意见的“无知者”,就是道家所谓“大智若愚”者。《礼记·中庸》里引用孔子赞扬舜帝的话说:“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孔子称赞舜帝是一位大智者,因为舜好问好学,好体察品味平凡话语中的深意,不好的言行就不再提它,好的就多鼓励,很好地把握两个极端,而以中道治理天下百姓。这就是大舜的治国风范。The Old Testamen·The Proverbs(《旧约·箴言》)也是让人行中道:“427 Turn not to the right hand nor to the left: remove thy foot from evil. (不可偏向左右。要使你的脚离开邪恶。)”

怎么行中道?《吕氏春秋》告诫君王要“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实”(《吕氏春秋·知度》)。像刘邦那样,遇到问题,总是问大家:“奈何?奈何?”怎么办?怎么办?自己没什么法子。治家治企也可以这样办。北京有个台湾企业家,建筑生意做大了,但他自己一点建筑都不懂。他的夫人说:“我老公的工作就是打高尔夫球,搞协调。” 为什么协调搞得好?夫人说:“我老公特别尊重人,善于做绿叶。”协调就是和大家对话、交流,做绿叶就是陪衬。这个工作要求心眼好,尊重人,诚心请教人,才能听得进各种意见。很多家长、经理都是这样的,不急于发表意见,多听大家的意见,多请教。偏激的话也听,越是偏激、异端的话越爱听。多听之后,再让大家顺势推导下去,直到把各种可能、各种极端都考虑到了,中道中肯的意见自然就出来了。因为各种极端会相互磨砺,各种异端会互为攻错,中肯的东西就从里头自然冒出来:“啊,灵感来了!”如黄河决堤。极端生中道,异端出真知,派系通公意。有一个过程,急不来的。大家参与,家长、经理倾听、请教、引导、总结,然后就好贯彻。否则难以服众,贯彻不了。

子产在郑国为相,行恕道,搞民主,深得孔子夸奖。当时,就是一个乡也办学校,叫做乡校。郑国人喜欢去乡校议论政府官员和执政得失,郑国的大夫融蔑很担忧,对子产说:“把乡校拆了吧,怎么样?”子产说:“拆掉干什么?大家早晚有空的时候来这里聚一聚,谈论一下政府干得好,还是不好。他们喜欢的,我就做;他们不喜欢的,我就改。他们都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拆啊?我听说忠厚善良可以减少怨恨,没听说作威作福可以防止怨恨的。要防止大家发牢骚不是一下就可以做到吗?不过,这就像防止河流决口一样,大决口害人必多,我救不了。不如开些小口子,疏导疏导,把大家的牢骚当作我的药。”融蔑听了,很惭愧,说:“蔑今天才知道先生可以成大事。小人的确无能,要是真的照您说的那么做,郑国就有依靠了,何止我们几个臣子有依靠啊!”孔子长大后听到这件事,很感动,叹道:“从这件事看,有人说子产不仁,我是不信的。”当代有人推崇“子产不毁乡校”和孔子的民主精神,认为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议政民主;要是加上参政民主,加上选举和被选举权等,就是现代民主了。


2.17
子曰:“,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试译:孔子说:“由啊,告诉你什么叫做‘知道’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叫做知道。”

试注:由(公元前542年-408年)是孔子的学生,姓仲,名由,字子路,也字季路。比孔子小九岁。诲是教诲。女()是汝,你。

体会:子路英雄虎胆,有些冒失。连自己的老师孔子也敢得罪。《论语》中多次提到子路,气壮如牛,对谁不满意,对孔子不满意,都直接说出来。孔子周游列国,子路一直跟到底,有保镖的作用,因为子路正如孔子评价的那样:“行行如也。”(11.13)一副刚强不可侵犯的样子。可惜“若由也,不得其死然”(11.13)。像子路这个样子,不得好死啊。后来果然如孔子担心的,在卫国贵族的权利斗争中被人杀了。老子《道德经》说:“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七十六章)又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四十二章)和孔子所见略同。古希腊三杰的第一位人物苏格拉底承认一条:“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无知。”这和老子“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七十一章)是接近的。


2.18
子张学干(gān)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试译:子张想学习如何求官职、得俸禄的办法。孔子告诉他:“多听,没把握的先存疑,以为有把握的,说话还是要慎重,就会少出错;多看,没把握的先放下,有把握的,做起来还是要谨慎,就会少后悔。说话少出错,办事少后悔,官禄就在其中了。”

试注:子张(公元前503-?)是孔子弟子,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春秋末年陈国人(《吕氏春秋·尊师》说是鲁国人)。干禄:干(gān)是求取,禄是俸禄,干禄就是追求俸禄,找官做。阙是空缺、放下。阙疑就是把疑难放在那里,存而不论,暂缺解决之道。殆是危殆、麻烦。阙殆则是放下有麻烦的事情,暂不处理。尤是过失。

体会:“嘴巴没毛,做事不牢。”后学毛糙一点,恐怕也难免。子张是不是如此?从孔子这段告诫看,是有针对性的。《论语·先进》中记录了这样一段对话:“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11.16)子张(师)过头了,子夏(商)有所不及,都不好。子张一是想扬名,一是想做官。为这两件事向孔子请教过。要做官,领官薪,吃官饭,就要管人。管人的先要管住自己才好,不要过火,也不要欠火候。子张有点过火,孔夫子要他先管住嘴巴。管住嘴巴,不是管住它不长胡子(毛),而是管住它少讲话,讲也要稳当一些,不要急,要多听多想,免得出错。现在很多管理学、领导学课程,讲领导艺术这一章,“善于倾听”是重要的一条,有时候列在第一条。其次是管住手脚,做事要慎重。有问题的先放一放,着手实行的也要抱试验的态度,不要冒失从事,免得后悔。这样子管好自己,做自己的父母官,得享天爵天禄,才是正道。天爵,是自己天然本具的官位;天禄,是自己天然本有的福气。连自己都管不住,本有的官位也闲置不用,自己的福气都乱扔,反而朝外到处寻官做,那就搞反了。

这是针对子张讲的。拿这里的教导到处套,培养出谦谦君子固然好,但若有人因此而谨小慎微、胆小如鼠,虽说无“过”,可惜“不及”,也就是一“过”了。这是另一种“过”,或许可以称作“不及犹过”吧。常有人说中国人胆小,要归罪于儒家,这个礼那个让的,太拘束了。这都值得讨论。不过儒家先师那些“胆大包天”的话也有案可查,譬如孔子推崇的“当仁,不让于师”(15.36);譬如《周易》提倡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譬如《礼记·中庸》鼓吹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尤其要大书特书的是《礼记·中庸》的这一句:“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赴汤蹈火,命可以不要——这些对于儒家说来,都算不了什么,可要做到中庸,那就难了。下面这一句也说明:儒家是以中庸服众的,不是以胆大包天、大打出手服众。


2.19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试译:鲁哀公问孔子说:“怎么做才可以服众?”孔子回答说:“推举正直的人来管理邪佞的人,老百姓就服;重用邪佞的人来支使正直的人,老百姓就不服。”

试注:那时孔子68岁,刚刚回国,结束了周游列国14年的生活。哀公是鲁国的君王,但是不能做到以德服众,因而向孔子请教。《论语》中凡是称“子曰”,是弟子记录孔子的话;凡是称“孔子对曰”“孔子曰”等,就不是孔子弟子的记录,而是当时其他人的记录。举是推举、推荐、重用。直是正直之士。错是措,有放置、管理、放弃、废弃的意思。诸是“之于”。“举直错诸枉”,是省略句,说全了是“举直错诸枉之上”。直译就是“提拔正直之士,把他们安排在邪门歪道者上面”。下面“举枉错诸直”也一样是省略句。

体会:中道是照直走的,是直路,是正道。走邪门歪道要曲里拐弯,费劲。但很多人却觉得邪门歪道方便,走正道费劲。看法不同。最终是看效果,看谁在世界上得心应手,谁能服众。孔子说,赴汤蹈火不难,走中道、正道难。中道是直路,《新约》也召唤上帝的子民走直路,其《马可福音》记载着——“1.3在旷野有人声喊着说:豫备主的道,修直他的路。”(1.3 a voice of one calling in the desert`Prepare the way for the Lordmake straight paths for him.')康庄大道直通目的地,照直走就行了。往旁边的羊肠小道打主意,以为是捷径,走叉了。头昏脑胀的,转不出来。又要劳驾王勃吟诗:“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出场费三十万,何苦。最后还得拐回来,回到直道上。

 

2.20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试译:季康子问:“要使老百姓恭恭敬敬、忠诚老实而又努力工作,该怎么做呢?”孔子说:“你自己待人接物能庄重自持,老百姓就恭敬了;你自己能孝顺长辈、慈爱晚辈,老百姓就忠实了;你自己提拔好人、开导弱者,老百姓就卖力了。”

试注:劝:勤勉,努力;受到激励,勉励。季康子是鲁国的大官,位居正卿,帮助鲁哀公理政。临是临政,处理政务。临之的“之”,指百姓、政务。

体会:孔子68岁时,因为弟子冉有帮助季康子打仗打赢了,季康子问:“先生打仗这么在行,学来的还是天生的?”冉有说:“跟孔子学来的。”季康子问:“孔子这人怎么样?”冉有说:“孔子办事符合名分,影响到老百姓,对质到鬼神处,都名副其实,没有遗憾。我按照老师的教导做事,就知道即便是封赏2500户,老师也不会动心的。”季康子就问:“我想召请他回来,可以吗?”冉有说:“要召请,那就不要让小人从中作梗,事情才好办。”这时候卫国的孔文子要攻打太叔,向孔子问计策。孔子推辞说,“我不懂军事。”出门后命令马上装车启程,说:“鸟能够选择林木栖身,林木怎么能选择鸟?”文子一再挽留。这时正好季康子派人来,礼请孔子回到鲁国。季康子想起用孔子,请教过如何执政。但是最终季康子和鲁哀公都没有起用孔子,孔子也不再追求官位,终于成为一代素王,为任何帝王所不及。孔子是真正善于为政了。

为政要从自己做起。政者,正也,第一是正自己,然后是正家国。这是儒家的传统。动很多脑筋矫正别人,不如首先矫正自己。《礼记·大学》排好了顺序: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共有八步,前五步都是自己的修身功夫。厚积薄发,修身功夫到了,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小事情。《吕氏春秋·贵生》发挥这个道理说:“故曰:道之贞,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苴读chá,是枯草。修身功夫里掉下的一点土苴,剩余的一点精力、时间,可以用来治理天下。修身的功夫就这么厉害。因为功夫到了,身上掉一点土块草皮都放光,都是宝贝。人本管理的精髓在这里。投机取巧根本不行。


2.21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试译:有人问孔子说:“先生为什么不从政啊?”孔子说:“《尚书》上讲:‘孝悌啊孝悌,只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了,国政也会由此理顺的。’”这也是从政嘛,何必非要当官才算从政呢?”

试注:或,是有人。奚是为什么。《书》专指《尚书》。惟是惟有、只要。施是散布、延伸。有政的“有”,没有意义。现在港台人的说话习惯,还有这类的,譬如问:“你有吃过川菜吗?”要是大陆人,就不这么讲,而是说:“你吃过川菜吗?”可见“有”字没什么意义,但是习惯了,也有装饰作用。

体会:《礼记·学记》上讲:“大德不官,大道不器……”非要有个官名,才算从政,那就拘泥了。大人君子不受这些条条框框管,而是重实际,不重名分。孔夫子没做过大官,主要是个文人,是个教师,但是他的话管了几千年,当官的都用来理国政。办企业的也用。

不过有人会问:“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13.3)也是孔子说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8.14)也是孔子说的,怎么解释呢?好解释。不在其位,不制定国策、不发号施令就是了,事情还是要做。普通人做的事情跟当官的要求相符,也是响应政府号召。企业里也有所谓非正式组织,其头头没有经理、老板头衔,但众人都听他的。还有一些企业顾问,如同古代的谋士、隐士,不在其位,善谋其政。如何善谋呢?就是不谋,把自己修行好,大家都仰慕,跟他走,说话有人听。老板、经理有事,都要去他府上咨询咨询,像黄帝咨询广成子那样。他也不拿薪水,不拿小费,朋友一个,交情铁了。这种人不少,但是“企业家英雄榜”上无名。“无名,天地之始。”《老子》说的。

黄帝咨询广成子的故事,流传久远,《庄子·在宥》里就有。传说黄帝治理天下十九年,令行禁止,政绩卓著。这时候他听说有一位广成子住在空同,就去求见。到了空同,见到广成子,便请教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华是什么?我想取天地的精华培养五谷、颐养人民,我还想调控阴阳以滋养众生。我该怎样做到这些呢?”广成子回答说:“你想问的是万物的本体,想调控的却是万物的渣滓。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不等到聚拢就下雨,草木不等到发黄就落叶, 太阳月亮的光辉越来越暗淡,而坏人的歹心却蠢蠢欲动,国运落到如此地步,你竟好意思谈论什么至道!”黄帝只好回去,把天下的事托付给别人处理,自己盖了供专修用的房子,铺上草席,静修三个月,再去求见广成子。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退行到下风处,跪着走近广成子。一再叩头跪拜后,谦恭地问道:“听说我师通达至道,请问如何修身才可以长寿呢?”广成子一下就坐了起来,说:“问得好啊!过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华,窈窈冥冥;至道的极顶,昏昏默默。不要看,不要听,抱神静养,身体自然健康。只要静养,不要劳损身子,不要消耗精气,就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你的精神就会守护身子,身体就会长生。内心不要乱想,外官不要乱动,见多识广会要命的。我把你引到大光明的顶上了!到达至阳的源头了!我把你领到窈冥的门口了!到达至阴的源头了!大小天地有调控的枢纽,内外阴阳有伏藏的府库。小心地守护你的身子,身中万物会自动生长壮大的。我静守纯一而颐养和气,因此我修身两百年了,相貌还是不见老。”黄帝再一次下跪叩头,叹道:“广成子真可以说是天啊!”广成子又说:“来,我告诉你:那万物无穷无尽,人却以为有终点。那万物变幻莫测,人却以为有定准。得我道的,上可以做皇帝,下可以当君王。失我道的,在上被日月光明所杀,在下被大地厚土所埋。如今万物都生出于土、死归于土。所以啊我要离开你而进入无穷之门、游戏无极之野了。我和日月并称三大光明,我和天地一样常住不变。接近我的,我浑然不觉;离开我的,我茫然不察。等人都死光了,只有我还会活着啊。”

黄帝开头的问话遭痛骂,后来的问话得夸奖,这是为何?广成子啊,您为什么不从政?为什么不经商?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yuè),其何以行之哉?”

试译:孔子说:“做人却没有诚信,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好比大车辕没有活销,小车辕没有销钉,这车子怎么走啊?”

试注:大车是牛车,小车是马车。大车小车前头都有车辕套牲口。輗()是牛车车辕和横木衔接的活销,軏(yuè)是马车车辕与横木相连接的销钉。

体会:“1.1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新约·约翰福音》(The New Testament·John 上开首这段话很有名,其中“道”字的英文为Word,就是“话”:1.1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and the Word was God.

太初有话,话和神同在,话就是神。神话是算数的。《旧约·创世纪》(the Old Testament·Genesis记载了开辟鸿蒙、宇宙洪荒的时代,上帝如何一言定乾坤:

1.1起初,神创造天地。(1.1 In the beginning God created the heavens and the earth.”“1.3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1.3 And 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

中国是人言为“信”,人话跟神话一样算数,说了就要兑现,中国的信字就是这样写的。不要随便许诺,“夫轻诺必寡信。”(六十三章)照这个标准看,做个中国人也真不容易,一说过头话,兑现不了,就不是中国人了。

2002年的一天,德鲁克和一批经理人对话,其中一位说:“我们作决策时的最后一个考虑因素是:我是否信赖这个人?”德鲁克问:“为什么这个很重要?”答复是:“计算机不能帮助我判断人。”德鲁克认为,这种事情是亘古不变的。所谓最后一个因素,也是最先的一个。如果不信赖,这个计划根本就不必提出来讨论了,还谈什么决策。首要的决策就是判定:这个人值不值得信赖。说是最后一个,也对——所有的事情都谈妥了,最后剩下一个问题:这个人值不值得信赖?如果答案是“否”,那么先前谈妥的一切都得告吹。可见人的诚信的确是最起码的前提。硅谷的风险投资家说:“我是用鼻子投资,不用数据和调查表。”一个人诚信与否,要用鼻子去嗅,不是写在数据表上的。为什么呢?前天诚信,昨天诚信,有个表记录了,不担保明天后天大后天还诚信。统计表没有用,归纳法靠不住。最后还是靠鼻子嗅,碰运气,或者如老子说的“知人者智”,凭功夫,靠智慧。这也是那些猎头公司要干的事情。猎头要是没有猎犬一样的鼻子,就别吃这碗饭了。但是,所谓诚信,归根结蒂是自成、自信。因此《礼记·中庸》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老子》则说:“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四十九章)为什么这么自信?大概只有“止于至善”、相信自己必可为“尧舜”,才会这样吧。也就是《黄石公素书》说的:“自疑不信人,自信不疑人。”[2]

 


2.23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因于礼,所损益,可知也;因于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者,虽百世,可知也。”

试译:子张问:“今后十代的情况可以预先知道吗?”孔子说:“殷代承袭夏代的礼仪制度,废除了哪些,添加了哪些,是看得出来的;周代沿袭殷代的礼制,废掉什么,增加什么,是看得出来的。这以后要是有继承周代当政的,就是传承百个世代,也可以预先知道它。”

试注:世是世代、朝代。知是总结、推知、预知。头尾两个知是“预知”、“推知”,中间两个知是“总结”、“了解”。

体会:不读孔子的原著,容易发生一个误会,以为孔夫子是个保守派,不主张革新图变。读了这一段,误会该化除了。朝代的更替,总是有因乘、有演变。有些要传承,有些要去掉。孔夫子就是这样看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孔子整理的《诗·文王之什》,也这样唱。《礼记·礼器》说:“三代之禮,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夏代崇尚黑色,殷代通用白色,这是礼的变化,但是精神一贯,可以鉴往而知来,温故而知新。复习功课,便于听新课;多温习,常有新得;了解历史,便于驾御未来;把握不变之则,引领变化之潮。

搞清楚演变,也依赖于材料。下文的《论语·八佾》里,孔子认为:“夏礼、殷礼基本上可以讲清楚,但是文献略嫌不足。”至于周礼,当代的事情,材料丰富,好讲,往后推演百代也好讲。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试译:孔子说:“有些鬼神不是保佑自己的,你也硬去祭拜求福,那是谄媚。眼见公义受损而不挺身而出,是没勇气。”

试注:在古代,人死称为鬼,杰出人物死后称为神。这句话所说的“鬼”,指祖宗的灵魂,或指各司其职的鬼神。义的繁体是“義”,上面是羊,下面是我。羊代表祭祀的牲畜,我里头有戈,是兵器,是仪仗。羊和我,总起来代表正义、道义。

体会:古代祭礼,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庶民祭其祖,都各有所祭,分工明确。鬼神也有分工,管保佑什么,就保佑什么,越权的事情不干。《礼记·曲礼》说:“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硬要祭拜甲家祖先,以求我乙家多福,便是阿谀;硬要去祭拜水神,以求祂保佑自己有火烤,奉承说“大仙慈悲,无所不能啊”,就是谄媚。“谄”是言加臽,话里面有坑,有陷阱,坑人的,但是看不出来,看上去很好,很安全,很舒服。不过也往往是自以为好看,巧言令色,对于君子没有用,对鬼神也没用。古人说,头上三尺必有神灵。瞒得了谁呢?欲盖弥彰。求神拜佛的,总是不灵,因为谄,心不诚。

“非其鬼而祭之”,不该做的硬要做,不好。“见义不为”,该做的不敢做,也不好。前一个胆大妄为,“过”了;后一个胆小怕事,“不及”。对于从政者来说,都是致命的缺陷,都是不正。为政就要为正。为正,是做正确正义的事情,而且正确地做事情。

为政一篇,孔夫子最后这一句总结了。

同时也是启下,因为那时候,在下者而行在上者之礼,诸侯越位而行天子之祭者,所在多有——



[1] 《四书藕益解》,台北华藏净宗学会印赠,2001年,239页。据《佛光大词典》:藕益智旭(15991655),明代僧。吴县(江苏)木渎人,俗姓钟。字蕅益,号八不道人。由于晚居灵峰(浙江杭县)建寺、创社、著书,故世称灵峰蕅益大师。少好儒学,誓灭释老,偶阅祩宏之自知录、竹窗随笔,遂取己所著辟佛论焚之。服父丧期间,闻地藏菩萨之本愿,始萌出家之志。二十二岁专致念佛。翌年发四十八愿,自称‘大朗优婆塞’。二十四岁就憨山大师之门人雪岭剃度。师尝学华严、天台、唯识,欲统一禅、教、律,综合佛教诸家体系,惟于实践上侧重念佛。并兼治儒家、景教。主张融合佛、道、儒三教。著作极多,其中阅藏知津,系解说大藏经之经、律、论、杂等四部。并融会诸教学,注释大乘起信论、大乘止观论。弥陀经要解一书,乃调和禅与念佛之作。门人成时别编其遗文为灵峰蕅益大师宗论十卷。与憨山、紫柏、莲池并称明代四大高僧。

[2] 任法融注:《黄帝阴符经黄石公素书释义》,三秦出版社,1993,第1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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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严新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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