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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党第十

[更新时间]2010-12-27 19:24:33 [字数]10611

10.1 孔子于乡党,恂恂xún xún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庭,便便言,唯谨尔。

试译:孔子在家乡,谦恭得很,像个不会说话的。到了宗庙、朝廷,则善于辞令,但很恭谨。

试注:乡党: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恂恂(xún),恭顺。如也,“……的样子”。便pián,辩,口才敏捷,善于辞令。

体会:乡党篇写孔子的行为举止。下面翻译时,虽不特意点明孔子,但是全篇一气贯下,都是描写孔子。这一篇开头称“孔子”,而不称“子”。孔子的举手投足音容笑貌都在这一篇,儒商的礼仪从这里大得启发。温故而知新,可以当现代儒商礼仪之师。拍孔子电视剧的,这一篇必看。

 

10.2 朝(cháo),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yínyín)如也。君在,踧踖(cùjí)如也,与与(yúyú)如也。

试译:上朝等候君主时,和下大夫说话,和颜悦色;和上大夫说话,中正儒雅。君主在朝时,对君主既恭敬,又亲近。

试注:根据《礼记·王制》,大夫分上下,上大夫就是卿,其次是下大夫。据说孔子当时相当于下大夫。侃侃(而谈),和颜悦色。誾誾,中正适度,不巴结。踧踖,恭敬。与与,亲附。如也,……的样子。

体会:“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这是《礼记·中庸》赞扬的君子风度。

老子十七章给君王分档次:“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最好的君王,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把国家治理好了;第二好的君王,大家都亲附他,颂扬他;第三等君王,大家敬畏他;第四档次的,大家耍弄他。这是讲一般情况。孔子对君王又恭敬又亲近,是孔子独有的操行。当时礼崩乐坏,君主不像君主。君王对臣民不仁,臣民对君王也不义。君不君,臣不臣,君王的尊严没有了,无法受此大礼,所以孔子说:“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3.18)你要对君王尽礼,人家还以为你讨好、献媚。但孔子只管行礼,不和别人计较长短。

 

10.3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ju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chān)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试译:受国君委派接待外宾,总是精神饱满、神色庄重,快步去办。向站在两旁的人作揖,左右拱手,衣服前后飘动,风度翩翩。到了外宾面前,伸开双臂疾步迎上去,如舒展双翅。客人辞别后,一定回禀君王说:“客人走远了。”

试注:召,召唤。使,委派。摈,接待宾客;通“傧”,接待宾客的人。色,脸色,神情。勃,精神饱满,神情庄重。躩,快步走。揖,作揖。与立,一起站在(左右)的人。前后,前后摆动。襜:衣服整齐、飘动有致。翼,伸开双手如展翅。复命:汇报,回话。顾,回头。

体会:不顾,不是掉头不顾。送客的时候,客人往往要多次回头,希望主人回屋,不要再送。顾,是客人回头行注目礼,以示谢意,并希望不要再送。最后客人不再回头,送客的才可以转身回屋。这种礼数,其实不用教,好像是发乎内心的。想想我们要是真的对人好,就是舍不得人家走的,一定要久久站在那里,直到人家走远了不再回头了,才转身进屋。所以孔子说了实话:“人而不仁,如礼何?”(3.3)一个人要是心里对人家不好,面子上的礼数又有什么用呢?办企业,总是喜欢“打点”。逢年过节,给张屠夫几瓶五粮液,李局长几箱生猛海鲜?打点。打点了,送出门来,行注目礼,久久挥手,但心里那个难受就别提了。对人家不好,就是通宵奏乐又有什么用?就是满脸堆笑又有什么用?“人而不仁,如乐何?”(3.3)可惜企业很大一部分成本都浪费在这些礼数上面了,是老板不会算计。送了礼,人家还不领情,知道你是有求于他,放长线钓大鱼。同样的成本,用来真心待人,多好。仁者爱人,仁者得人,企业就有人气了。有了人气,财气就来了。


10.4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bǐng)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mò)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cùjí)如也。

试译:进朝廷的大门,动作收敛,好像没有容身之地。站,不站中门;走,不踩门坎。经过君王宁位(zhùwèi)旁边,神色庄重,步伐快捷,连说话都感到不应该说。提起下摆走上堂去,举止收敛,屏住气息好像不呼吸一样。出来后,走下一级台阶,脸色轻松,心情愉悦。走完台阶,继续前行,快步如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恭恭敬敬。

试注:公门,朝廷大门。鞠,微曲,收敛。躬,身子。容,容身。中门,朝廷大门(君门)的中央,是尊者站的地方。阈,门槛。过位:位是宁位(zhùwèi),君主视朝所站的位置,在门和屏之间,经过时,君主不在那里,是个空位。足,值得,够资格。摄,提起。齐zī,衣服下摆。息,呼吸,出息入息。踧踖:恭敬,不安。

体会:礼就是这样。做出样子,大家跟着学。不必多说。比如老百姓常说过门不要踩门坎,如果大人带着孩子这样走几回,孩子也就会了


10.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sùsù)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试译:出访时手执圭器,小心谨慎,像拿不住似的。向上献圭像作揖一样恭敬,献完下来时好像还在献圭似的。战战兢兢,步履细碎,足跟轻轻抬起,轻轻放下。献礼时,神色祥和。以私人身份和外国君臣相见,轻松愉快。

试注:圭,玉器,出使他国时,手执代表国君的玉器,作为礼物献给他国君王。不胜,不胜任,拿不动。如揖,像作揖一样恭敬。授,献礼。如授,像献圭时那样恭敬。战色,神色谨慎,战战兢兢。蹜蹜,小步快走。循,蹑步走。享,献。觌,会见,相见。

体会:身份不同,场合不同,礼数也就不同。一个人的身份多种多样,就看他此时此地以什么身份出现,就用适合这种身份的礼数相待。如果在家里是兄弟,在企业是上下级,那么在家里兄兄弟弟,在企业君君臣臣;在家里兄友弟恭,在企业君仁臣敬。


10.
君子不以绀緅(gàn zōu)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zhěn)絺绤(chīxì),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mèi)。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sāng),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shài)之。羔裘玄冠(guān)不以吊。吉月必朝(cháo)服而朝(cháo)。

试译:君子不用红青色镶衣边,不用红紫色做便服。夏天,穿粗的或细的葛布单衣,一定要外加一件上衣才出门。黑衣套在黑色羔裘上,白衣套在白色麑裘上,黄衣套在黄色狐裘上。居家的皮衣长,但右袖子短。斋戒期间一定有睡衣,比自身长一半。用狐貉的厚毛皮做座垫。服丧期满了后,无论什么饰物都可以佩戴。不是礼服就一定要剪裁。黑色羔裘、黑色帽子不用来吊丧。大年初一,一定穿好上朝礼服去朝拜君主。

试注:君子,指孔子。绀緅(gàn zōu ),红青色,黑里透红。亵,居家的便服,不用红紫,因为红紫都是贵重的颜色,用在便服上就太随意了。袗,单衣,这里做动词,指“穿单衣”。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表,外穿上衣。出,出门。据《礼记·玉藻》:“袗絺绤不入公门。”穿着粗的细的葛布单衣不能去见君王。孔子则更进一步,穿单衣连门都不出。

缁,黑色。羔,黑羊。素,白色。麑,白色小鹿。狐裘是黄色,外面套黄衣。这三种穿法都是用相近的颜色,表示从众之礼,合群之义。寝衣,睡衣;一说是被子,但如果说平时“一定盖被子”,似乎多余;斋戒时有睡衣,因为斋戒不能脱衣睡觉,也不能穿平时的衣服睡觉,专备睡衣,以示慎重。居,坐,做座垫。帷裳,祭祀或上朝礼服,用整幅布做,不用剪裁。杀shài,杀缝,剪裁。吉月,大年初一,或每月初一。

体会:《淮南子·天文训》记载,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一怒之下,用头把不周山撞了,从此中国就“天倾西北”,西北地势高;“地不满东南”,东南地势低。地势高也就是天不足。天人合一,天人相应,耳目对应天,手足对应地;天阳地阴,男左女右,阳左阴右。天不足西北,天阳不足,阴气足,因此中医认为人的右眼不如左眼明亮。地不满东南,而西北地足,人之手足,是右手右脚更有力更灵巧,更有利于做事,因此在家做事,右袖子要短。在家的皮衣是便服,做长一些,便于保暖。出门的皮衣是正服,做短些,便于行礼。

《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歧伯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阴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满东南,故东南方,阳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帝曰:何以然?歧伯曰:东方,阳也。阳者,其精并于上。并于上,则上明而下虚,故使耳目聪明而手足不便也。西方,阴也,阴者其精并于下。并于下,则下盛而上虚,故其耳目不聪明而手足便也。”

一个人面朝南方站着,左东右西,左阳右阴,上阳下阴,耳目为阳,手足为阴。耳目在上,效法天;手足在下,效法地。眼耳分左右,分阴阳,分天地:左眼左耳为阳,效法天;右眼右耳为阴,效法地。阳气上升,集中在耳目;耳目之中,又集中在左眼左耳,因为左眼左耳为上中之上,阳中之阳,天中之天;因此左边耳目聪明,而左边手足较弱。阴气下沉,集中在手足;手足之中,又集中在右手右足,因为右手右足为下中之下,阴中之阴,地中之地;因此右手右足较强,右眼右耳较弱。

“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是用中国天形地貌来讲华夏人身。不知道对于西方人,中医该怎么讲?因为西方的天形地貌不同,天人相应,他们的体质是否不同呢?


10.7
,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yì)而餲(ài),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xiù)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fǔ)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席不正,不坐。

试译:斋戒前沐浴,一定有浴衣,用布做的。斋戒时一定改变饮食,搬迁住房。粮食不嫌精,肉片不嫌细。饭霉了臭了,不吃。鱼烂了肉腐了,不吃。食物颜色难看,不吃。味道难闻,不吃。烹饪不得法,不吃。不是吃饭的时候,不吃。割肉不得法,不吃。酱醋没调对,不吃。席上肉虽然多,也不要吃得比主食还多。只有酒水不限多少,但不喝醉。买来的酒水、肉干,不吃。斋食总有姜。吃饭不过饱。参加国家典礼,祭肉不过夜。其他祭肉,不超过三天。存放超过三天,就不吃了。吃饭时不说话,入睡时不说话。虽然是糙米饭、蔬菜汤,饭前都要先分出一些祭祖,一定恭恭敬敬像斋戒一样。坐席不合礼法,不坐。

试注:齐通斋。斋戒的时候,饮食不同于平时,要禁酒肉(变食),不和妻妾同房,要从内室迁到外室居住(迁坐)。脍,切细的鱼肉(名词),把鱼肉切细(动词)。饐yì,食物坏了。餲ài,食物变味了。鱼坏了,叫做馁。肉坏了,叫做败。臭xiù,气味。饪,烹饪。割不正:割肉都有一定的割法,不按割法,乱割,是“割不正”。食气,粮食。及乱:及,至;乱,醉;喝到醉了的地步。沽,买。市,买。脯fǔ,干肉。沽酒市脯,到市场买来的酒水、干肉,不知道怎么做的,原料如何,不放心。不撤姜食:斋食要用姜除去异味。瓜,瓜分。瓜祭,分出一部分食物来祭祀。席不正:坐席都有一定礼法,方向要正,位次合乎长幼尊卑之序,还要放端正。

体会:《阴符经》说:“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说明时机的重要。时,就是一年四季,一日早晚。食其时,吃饭有定时,而且要吃时令食物,顺其自然。按照中医的子午流注,人身都是和天地运行规律相配的。顺乎这个规律,一天数餐都有定时,不能乱;一年四季,哪一季出什么菜蔬、谷物、水果,是时令食物,可以吃。

《阴符经》接着说:“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人们只知道“神奇”是神奇,不知道“不神奇”的大自然为什么那么神奇。顺其自然,是最神奇的。冬天吃夏令菜,夏天吃冬令菜,好像很神奇,其实违背了自然,对身体不好。


10.8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nuó),朝(cháo)服而立于阼(zuò)阶。

试译:和乡里人一起喝酒后,等拄拐杖的先出来,自己才出来。乡里人迎神驱鬼,自己就穿着朝服,站在东边台阶上。

试注:乡人饮酒,一说是“乡饮”之礼。杖者,老年人,据说那时候人到六十可以拄拐杖。傩nuó,迎神驱鬼。阼,主阶,大堂前东面的台阶。

体会:大夫祭祀要穿朝服,乡人请神驱鬼,孔子穿朝服对神灵表示尊敬。阼阶是主人所站的位置,孔子站在这里,免得先祖受惊。


10.9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未达,不敢尝。”

试译:托人出国问候好友,要拜送受托人两次。季康子送药来,拜谢、收下后,说:“丘不懂药性,不敢尝。”

试注:凡有人送吃的来,受礼后要先尝尝,表示喜欢和礼貌。鲁国大夫季康子送药来,孔子不尝,为了不失礼,就慎重说明不懂这药治什么病。与人相交,以诚相见;不失礼,也不为礼数所累。礼为人而设,送药是礼,拜受是礼,为慎重对待疾病而不马上尝药,也是礼。如果虚与迎合,假装知道药性,随便服下,自欺欺人,结果加重病情,岂不辜负了送药人一片心意,反而失大礼了。可饮就饮,不可饮就不饮,婉言相告,直而不肆。

孔子说:“直率却没礼貌,是对着干。”(8.2)老子认为有道人“直而不肆”(五十八章)。孔子真诚直率,却“直而不绞”,话说得明明白白,却彬彬有礼,不拧着来。


10.10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试译:马棚失火。孔子从朝廷赶回来,问:“伤人了吗?”答道:“没有。”又问:“伤马了没有?”

试注:马棚失火,先问伤人没有,再问伤马没有。明朝刘宗周《论语学案》试图这样断句:“问:‘伤人乎?’‘否。’问马。”但是认为不必如此断,因为圣人先问伤人没有,后问伤马没有,当时也是“不问马”。

通行的断句是——“曰:‘伤人乎?’不问马。”说明孔夫子的人本主义,比见物不见人的要好。因为很多人受灾了,首先考虑的却是财产是否受损,而孔夫子重人不重财。

至于后问马,则不但关心人,也关心马,符合孔子的仁爱精神。


10.11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试译:君主赏赐熟食,一定正襟危坐先尝尝。君主赏赐生肉,一定煮熟了进供祖先。君主赏赐牲畜,一定饲养起来。陪君主用膳,君主举行食前祭祀,先替君主尝一尝。得病后,君主来探视,自己头朝东躺着,盖好朝服,拖着腰带。君主召见,不等车驾备好,赶紧步行赴命。

试注:食,熟食。正席,摆正座位,坐端正。腥,生肉。荐,进供,进献。生,牲口。

侍,侍侯。祭,饭前祭祀。饭,尝尝;据《礼记·玉藻》,“若君赐之食而君客之,则命之祭然后祭;先饭辩(遍)尝羞,饮而俟。”是说国君吩咐臣子侍君用膳,国君把臣子当客人对待,臣子应在国君命令祭祀之后才祭祀。臣子要先尝遍所有食物,然后喝一点饮料,等着国君先吃。

视,探视。东首,首东,头朝东,据《仪礼注疏卷十三》,“士处适寝,寝东首于北墉下,有疾……”是说人得病后,要头朝东躺在北墙下,以便接纳东方生气,疗养疾病。加,盖上。朝服,上朝礼服。绅,礼服上的腰带,系好后还垂下一节,拖下来。

《孔子家语·曲礼子贡问》提到一个细节:孔子到季氏家吃饭。饭前祭祀,主人不致辞,孔子不吃,也不喝饮料就吃饭。子夏问:“这合礼数吗?”孔子说:“不合礼,但是顺从主人嘛。我在少施氏那里吃得饱,少施氏款待我饭食,是有礼数的。我饭前祭祀,站起来致辞说:‘粗茶淡饭,不敢祭祀啊。’进餐的时候我又致辞说:‘粗茶淡饭不敢多吃伤身体啊。’主人不拘礼节,客不敢尽礼。主人尽礼,客人就不敢不尽礼。”

体会:“席不正不坐”(10.7);照礼制,凡人送食物来,要先尝尝,以示礼貌;君王有病喝药,臣子先尝;亲人有病喝药,儿女先尝。君主赏赐食物,也要先尝尝,而且必须把坐席摆正了,坐正了,再尝。赏赐生肉,就没法尝了,必须煮熟,先供祖先,以谢君恩。生是牲口,得了君主赏赐的牲口,不能杀掉吃了,不能卖掉,不能转送他人,而是自己养着。据《礼记·玉藻》:“君子之居恒当户,寝恒东首。”君子座位总要面对门窗,睡觉总要把头顶对着东方。当然,古人平时可能朝东躺,也可能朝别的方向,但是病后朝东有利于吸纳生气,所以礼制规定病人头朝东躺卧。病卧后,君王来探视,病人头朝东躺卧,表示自己治病很慎重,让君主放心;而且把朝服和束带盖上,相当于朝见君主,不失臣礼。

睡觉时头顶的朝向,《礼记·玉藻》主张“寝恒东首”。这一派养生学,认为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是阳刚之气、浩然正气的出处;人体上阳下阴,人的头部也是阳气聚积处,头顶的百会穴就是诸阳之会。睡觉时头顺着东方,有利于天人合一,气血交融。  
  《备急千金要方·道林养性第二》则主张,睡觉应该随季节而改变朝向:“凡人卧,春夏向东,秋冬向西;头勿北卧,及墙北亦勿安床。”春夏头顶朝东,有利于养阳;秋冬朝西,有利于养阴。头不要朝北,北墙不要安床。可见养生学流派也不少,主张不完全一致。而如来涅槃时,卧姿为:头朝北,面向西,足指南,背靠东。因为佛法今后的缘在北方。

 

10.12 入太庙,每事问。

体会:见(3.15),那里比这一句更详细。


10.13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试译:朋友死了,如果没有人料理后事,孔子就说:“殡葬的事我去办。”朋友的赠品,即便是车马,只要不是祭肉,就不拜谢。

试注:归,归天,归土,指死者归处。所归,所归之处。归土就要棺材、坟地,墓穴,归天就要牌位、灵位。于我殡,即“我于殡”。于,往,去。殡,殡葬。

《诗经·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个于,就是去、往;但是这个归,则是女子出嫁,归附一个男人,回到她的本位。

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很多属于财物,可以比较随意,君子之交淡如水,反而显得亲密。如果是祭肉,那就要慎重其事,“敬鬼神而远之”(6.21),隔开一点距离。

 

10.14 寝不尸,居不客。见齐衰(zīcuī缞)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试译:睡觉,不像挺尸那样仰卧着;平日在家,不像见客做客那样正规。看见穿丧服的,即使平日亲密无间,一定变得严肃起来。看见官员和盲人,即使是常相见,也一定有礼貌。乘车时,遇见路上有穿丧服的,一定身子前倾、按住扶手;路遇背负国家图籍的,也一定前倾身子、按住扶手。入席看见菜肴丰盛,一定神色一变,站起来致谢。打大雷刮大风时,一定一改常态,正襟危坐。

试注:尸,仰卧,如挺尸。居,居家,在家,坐。客,见客,做客。客,有的版本做“容”。齐衰zīcuī,丧服。狎,亲密,亲昵。冕,礼帽,大夫以上的官员所戴。瞽,眼盲。亵,常见,亲近。貌,礼貌。凶服,丧服。式,轼,车轼,车上做扶手用的横木。负版:负是肩负、背负;版是国家的图籍,标明全国户籍的地图。馔zhuàn,饮食。作,站起来。风烈,烈风——《礼记·玉藻》:“若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遇到大风大雷大雨,必定改变仪容,即使在夜里也一定起来,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坐好。

体会:天人合一表现在一言一行。风雷雨天,要端正仪容,表示对上天的敬畏。修道者行住坐卧都有一定的姿式:行如风,立如松,坐如钟,卧如弓。

卧姿概括为六个字:“右侧卧,睡如弓”。机理是:
  1. 心脏在身体左侧,右侧卧则心脏不受压迫,舒张收缩自如,血液循环顺畅。2. 人体消化道的胃、十二指肠、胰腺通向小肠的管口都向右开口,右侧卧便于食物的流通。3. 肝脏在身体右侧,有藏血和贮存肝糖元的作用,是人体最大的解毒器官,右侧卧便于血液入肝、养肝。

要做到“右侧卧,睡如弓”,应该右侧躺下,屈右臂和右腿,右手托在头下,伸左腿,把左手放在左膝盖上,这也是佛门所说的“吉祥睡”。据说是效法兽王狮子的睡法。据《中阿含经》,释迦牟尼教阿难这样睡:“阿难,兽王狮子昼为食行,行已入窟。若欲眠时,足足相累,伸尾在后,右胁而卧。”阿难从此以后一直效法狮子右胁而卧,再也不左胁卧了。这种卧法,又叫带刀卧,因为古人带刀都在左胁,如果带刀睡觉,必须右侧睡。
  有人留意到,世界各地大小卧佛的睡姿,全都是“右侧卧,睡如弓”。这种吉祥卧,最符合养生学。

涅槃佛头像莫高窟第158窟西壁佛台(中国美术馆复制品刘克苏摄影20080208)

 

万事都有例外。得病时,睡姿要根据病情来选择。比如明代朱橚主编的《普济方》给“偏正头痛”开的处方中,除了几味中药外,还有睡姿的指示:“右痛,右侧卧;左痛,左侧卧;两边皆痛,仰卧。”
  
10.15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试译:上车前一定站直了,拿好拉手绳。上车后不朝车内东看西看,不急冲冲地说话,不用手指指点点。

试注:绥是帮助登车的拉手绳,因此升车就是“登车前”,不是“登车后”。亲,自己的(手)。指,指点,比划。

体会:《礼记·曲礼》规定:“车上不广咳,不妄指,立视五嶲(guī,规),式视马尾,顾不过毂。”是说上车后不大声咳嗽,不用手乱指;站在车上,眼睛看正前方车轮转五圈远处(嶲就是规,车轮转一圈为一规);行轼礼时,眼睛朝前看着马尾;回头看时,视线不能超过车毂,也即不能超过车轮中心。


10.16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之,三嗅而作。

试译:行人脸色一动,野鸡就吓得到处乱飞,扑腾一阵才同落到一处。孔子于是叹道:“山坡高高,野鸡起落;得时而飞,应时而下!”子路就打个拱,那到手的野鸡尖叫几声飞走了。

试注:色,脸色,变脸色。斯,则,就。举,高飞。山梁,山脊。雌雉,母野鸡。时哉,得其时,时机恰当。共,拱、抱、抓住。嗅,一说是“狊jú”,张开翅膀;一说是“鸣”,野鸡叫。作,起,起飞。

体会:乡党这一篇,描写孔子的饮食起居、行住坐卧方面的礼节。第一节说孔子在乡里,非常谦恭,好像不大会说话似的。这么一路写下来,最后这一节用野鸡的起落打比方,说明无论怎样的行为,怎样的礼数,都要切合时机,不是死的。不但要懂得怎样做,还要懂得之所以这样做的道理,才能够做得到位,善于根据时机变通。孔子说:“立于礼。”(8.8)礼仪是立身处世的。但是,“可与立,未可与权。”(9.30)同学同事,礼仪可以做得一样准确到位,却未必能够一样切合时机,未必能够一样适时变通。不会权变,是因为只学到礼仪的外表,没有领会礼仪的精神实质。对于礼仪,除了知其然,还需知其所以然。子路抓到野鸡又放掉,是因为知道野鸡生性适合野处。袁焕仙大士说,孔子说“时哉时哉”,子路就打拱,是明白大道了,就像曾子听到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就马上应声“唯”一样,心领神会。

《吕氏春秋·审己》开篇点题,讲到子路放野鸡的典故:“凡物之然也,必有故。而不知其故,虽当,与不知同,其卒必困。先王名士达师之所以过俗者,以其知也。水出于山而走于海,水非恶山而欲海也,高下使之然也。稼生于野而藏于仓,稼非有欲也,人皆以之也。故子路掩雉而复释之。”大凡一件事情是这个样子,必有其原委。不知道原委,虽然做对了,还是跟不知道一样,最终必定出问题。先王、名士、大师们之所以超越世俗,就因为他们明白事物的原委。泉水从山里冒出来流入大海,并不是因为水讨厌山喜欢海,而是因为地势的高下让水不得不这样。庄稼生长在田野,收藏于仓库,庄稼并不是故意这样,是庄稼人需要这样。因此,子路抓到野鸡,又把它放了。

《吕氏春秋·审己》接着又讲了几个故事,其中一个是说子列子学射箭:子列子曾经射中了,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关尹子。关尹子说:“知道你为什么射中的吗?”子列子说:“不知道。”关尹子说:“那还不算射中。”子列子回去练了三年,又去请教关尹子。关尹子问:“知道你为什么射中的吗?”子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好好记住这个射中的道理吧,不要忘了。”国家的存亡,人的贤与不肖,都是有原因的。圣人不看存亡、贤与不肖,而是考察其背后的原因。

礼仪礼数,也是这样。只有懂得为什么要这么尽礼,才能做得到位,才会适时变通,才会入乡随俗,入国问禁,与时偕行。乡党一章,最后一节点了题。孔夫子生在周代,对于夏礼、殷礼,都有所取舍,而不是照搬。历代尊孔、祭孔的不少,袁世凯也祭孔,孙中山也尊孔,心里到底怎么想,就不一样了。这才是根本,才是原委。所以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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