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世鉴》气辨
《析世鉴》气辨
《美术》杂志,1990年第5期
《析世鉴》的画家徐冰
♫《析世鉴》之吸引我的注意,是因为它似曾相识。
♫ 说似曾相识还不准确,简直是早已见过。
♫ 这不是说徐冰有剽窃之嫌。在神秘的集体无意识里,谁“剽窃”谁,原本是说不清楚,也毫无意义的。
♫ 我见过许多类似《析世鉴》的东西,但我佩服徐冰,他善于表达。
♫ 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去,下一个“字”将刻成什么,甚至这个“字”的下一笔将刻成什么,大约连徐冰自己也不知道的。也许对徐冰来说,重要的是在于做。至于做什么,反倒是没有意义的,或者无足轻重的。这是一种修炼。
♫ 许多无意义的东西往往又具有无限的意义,徐冰深知这一点(我想)。他深谙气功(我以为),他已经把刻字变成了气功,他创造了一种刻字功。
♫ 反过来说也未尝不可:刻字功创造了徐冰。我们是经常无意识地处在某种气功态中的。《析世鉴》很可能就是这种不期而至的东西,它突入徐冰的头脑,他不可不刻它。
♫ 我们给《析世鉴》看气,看出一团什么气呢?一团惚恍之气。《析世鉴》仿佛已经得道了。道可道,非常道。语言的无用,并不一定表示道的无可体认。不过,在无可奈何、无话可说的画家面相后,是否暗藏着一位充分自信的知“道”者,我们不知道。
♫ 必须明确的是,《析世鉴》并没有说它不知“道”,因为它什么也没有说。从《析世鉴》本身,我们无法得出不可知论。虽然如此,我们也无法断定它就是可知论。哪怕是非语言的、意念的可知论。矛盾在于,当我们宣称世界不可知的时候,语言已经撕破了我们不可知论者的假面,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知道。
♫ 《析世鉴》似乎摆脱了可知与不可知的饶舌,从而做出一种伟大的超越。它“道貌岸
然”。
♫ 为什么我说《析世鉴》似曾相识甚至早已见过?因为我练气功,有一点儿大脑显字功能。当然,我并没有真的见过《析世鉴》,我只是见过一些类似的东西,以及其他东西,并且只在我自己的头脑里。
♫ 我疑心大脑显字也是一种创作,而不只是机械的照相。我们闭上双眼,松静自然地练功,一会儿,“文字”出现了,就在大脑前额部位。在那里,映现着书籍或报刊,可是一个也不认得。再仔细观察,还是不认得。好些“字”看起来很像某个字,但决不敢断言它就是那个字,因为并不十分清楚。这时候,我们相信它们是文字,并产生一定要读懂、认清它们的强烈愿望,但意念所见的却是一些笔划随机堆积或偶然杂拼而成的“准文字”。这种情况,和《析世鉴》几乎雷同。我不知徐冰是怎么得到《析世鉴》的,无论如何,我还是有点儿惊讶。
♫ 当这些非字之字要变成真字时,版面会出现亮点,比其余部分要亮些。很快,这个亮点会迅速扩大,亮度也大大增加,它照着的“字”也跟着放大数倍,这下可以看清楚了,那真是一个字。从非字之字变成真字,其中有什么转换机制,我们不清楚。我们所见的只是亮度增加和字体放大这两种现象。这是量变,不解决质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即使我们终于全部读懂了,比如说,《析世鉴》,那我们很可能仍有充分理由说自己是不可知论者,然后保持沉默。
♫ 另一种现象就更像天书了。气功态下大脑显像时,我们时常看见无论什么物象,比如树木花草,山水云天,都为文字所填满。为什么天空、水面、叶面上全是文字呢?无法解释。它们有序地排列着,或者胡乱堆积,字型字号也各式各样,甚至许多字重叠在一起,不一定成行成篇成书,它们只是物象的构件,好像并无文字本身的地位,甚至某个字可以由许多更小的字群所组成。另一个更迷人的奇迹是,字群变小了,小而又小,直至化为沙层似的点集,而意识中还分明知道那不是沙点,而是字点。这些沙点似的字点在整体上显得像一片沙漠,或一片草原,或茂密的树叶,波光涟漪的湖面。这时候我们难免要想:这是否就是文字的起源呢?这样一想,这些点集常常就马上扩大转化成为文字或准文字了。它们自由地变来变去,在文字和物象之间,或者二者兼容。这不禁又使我们联想到某种符号物理学或语言宇宙学的东西,而连发慨叹了。
♫ 它们也在努力析世吗?为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析出?或者,它们实际上早已向我们析出,只是我们执意于读懂文字,而把真实的世情、俯拾皆是的朴素天机漏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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