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55 4.7 天不亡我中国学术也 - 失行孤雁:王国维别传 - 文学艺术 综合 - 一起写网(17xie.com)
17xie首页 > > > 失行孤雁:王国维别传 > 4.7 天不亡我中国学术也

4.7 天不亡我中国学术也

[更新时间]2009-06-25 18:45:40 [字数]3033

47  天不亡我中国学术也

3月份,第三子王贞明将生未生之际。王国维作《论近年之学术界》,称当时我国的学术界,正处于第二个受动时代,好比六朝至唐代佛教东入我国,为第一个受动时代。

这第二个受动时代,是受西洋学术之动。

王国维批评严复译介西洋学术,其兴味不在纯粹哲学,而在哲学的各分科,实际上,其学风不是哲学的而是科学的,因此不能感动我国人的思想。其他许多人中,搞科学的忘掉科学的本份而闯入哲学,搞文学的不重视文学自身价值,而把文学当作政治教育的手段,哲学也被当作手段。这就亵渎了哲学和文学的神圣。

他引用康德伦理学的格言:当视人人为一目的,不可视为手段。并阐发道——

“岂特人之对人当如是而已乎?对学术亦何独不然!然则彼等言政治则言政治已耳,而必须渎哲学文学之神圣。此则大不可解也[1]。”

极力主张学术独立。

从学校方面看,王国维也不乐观,他继续尖锐批评了张之洞的大学计划,只能养成跕哔(chè bì小声说话)之俗儒。而留学欧美的,又以海军为主,其次便是学法律。至于纯粹的科学专家,连听都没听过。而那位稍有哲学兴味的严复,也只是行有余力,顺便弄一弄罢了。因此留学界要么抱有政治野心,要么出于实利目的,不肯研究冷淡干燥、无益于世的思想。

这一种态度见解,大有出世之风,推崇无用之用。无用之用,是极其用之能事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如同老子所谓无为而无所不为。从西方的话,是纯粹学术的搞法,从东方看,则是大道无为的传统。对于被洋人刚刚砸开国门,急于救亡图存的中国人来说,能气沉丹田,平息浮躁,于危难之中,灭顶之际,心无旁鹜,于纯粹学术一往无前,这需要何等的胸怀,何等的勇决!英雄豪杰,从来不缺。有兵家之勇、有政治之勇,也有学术之勇。王国维,那是学术上的英雄豪杰。他能够在枪炮当头之际,平心静气,目光穿过枪炮,超越法律,而直抵对手的心窝——哲学思想。我国最近的改革开放,又经历了这一类似的过程:首先是注意别人的产品,其次是注意别人的技术,然后是看到别人的制度,最后是看到别人的心灵、思想和哲学。随着注意的深入,中国人又一次开始气沉丹田。舍命求法的大智大勇,再一次来到中国。

刘梦溪深有感触地评论说——

“说来不可思议。二十年代也好,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也好,都是中国内忧处患、战乱频仍、社会动荡时期,并不是最适宜学术生长的环境。至少与乾嘉诸老所拥有的社会安定、生活优渥的学术条件相差远矣。可是当时的学术就是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势头。国内战争不能阻遏,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民族战争也不能阻碍。就连战时被迫南迁的北大、清华、南开等校组成的西南联合大学,以及地处四川的燕京大学,尽管随时有遭空袭的危险,校园里仍然充满浓厚的学术空气[2]。”

这是天不亡我中国学术,一定要放一条生路给我学人吗?而我学人之珍视学术、无视生命竟然达到这个境界,像赤手空拳的大侠客,刀剑顶在鼻梁上,眼睑子都不眨一下。

“陈寅恪[3]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和《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冯友兰的《贞元六书》,都写成于此时。钱钟书的《谈艺录》,也是‘兵罅偷生’之作。而金岳霖的《知识论》更其悲惨,几十万字的手稿,在昆明躲空袭时坐在上面,警报解除竟忘记了带走,等到去找,已渺无踪迹。只好重新写起,至194812月始再次竣稿,但出版已经是三十五年后的1983年了[4]。”

其实,更早些时候的中国学术命运,也是如此。战火中的学术,弹灰拂不去,学魂却无染。这是为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因素给了现代学者以如此坚韧顽强的支持力量?归根结底还是学术本身的因素在起作用……”(同上)

这话我信。

不过必须是大学术、大学问。不为一时一地的实务实利所拘。要出世,要纯而又纯。这其实是一种人生境界,“独上高楼”,超凡脱俗。不但学术如此,任何成就“大事业”者,莫不如此。伟大的学者,倘若用这个学术境界作为非议政治、非议生活的口实,恐怕就不够伟大了。大政治家横空出世,也需有不拘于一时一地成败的胆识。大商人也是如此。任一领域都是可以出大师的,大师是进得去,出得来的,所以学者不必以为这个是自己独有的东西,而自命清高。学者在自己领域,也许多有些发言权,而于其他领域,或许如隔高山,未能窥其堂奥,不必轻易贬损。要去贬损,就不但要出得来,还要进得去,需是那一领域的过来人才是。摸爬滚打于政界、商界后,恐怕就不会轻易一言以“毙”之了。这也是个“纯学术”问题,是纯政治学、纯商学问题。所谓出乎其外,入乎其内的问题。不必横生彼此之见。王国维在此文中说——

“然由上文之说,而遂疑思想上之事,中国自中国,西洋自西洋者,此又不然。何则?知力,人人之所同有;宇宙人生之问题,人人之所不得解也。其有能解释此问题之一部分者,无论其出于本国或出于外国,其偿我知识上之要求,而慰我怀疑之苦痛者则一也。同此宇宙、同此人生,而其观宇宙人生也则各不同。以其不同之故,而遂生彼此之见,此大不然者也[5]。”

那么,学术、政治、商业……各行各业,也是如此,也不必生彼此之见。这一点推论王国维就未必同意了。他说——

“学术之所争,只有是非真伪之别耳,于是非真伪之别外,而以国家人种宗教之见杂之,则以学术为一手段,而非以为一目的也。未有不视学术为一目的而能发达者。学术之发达,存于其独立而已。然则吾国今日学术界,一面当破中外之见,而一面毋以为政论之手段,则庶可有发达之日欤[6]。”

这对于急功近利的小家子政治家和学者,是一剂良药。但是政治家也需要政治学。大政治学也是一种纯学术。没有这种大政治学的洞见,是出不了大政治家的。柏拉图所谓哲学王,中国所谓内圣外王,就研究这个。那是想搞清楚宇宙人生(含政治、社会)的真相,厘清其是非真伪的。至于它是不是真的做到了这一点,那是另一码事;但若不要求这样做,就必定做不到。既然有了纯学术,也就有纯政治……在人生境界的高峰,它们当是不分家的吧。

可惜这些话,王国维已听不到了。姑妄言之了。



[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5页。

[2] 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要略》,见《中华读书版》 199612257版。

[3] 陈寅恪:恪,学术界习惯读què,不读kè

[4]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要略》,见《中华读书版》199612257版。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7页。

[6]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7页。

同学经典(北京)文化俱乐部:www.tx-jd.net

渊主:http://mocanihcgolb.blogchina.com/

 



[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5页。

[2] 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要略》,见《中华读书版》19961225日第7版。

[3]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要略》,见《中华读书版》19961225日第7版。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7页。

[5]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7页。

《失行孤雁:王国维别传》

举报不良信息  本页地址:http://zonghe.17xie.com/book/10001820/23784.html
   

← →键盘左右键前后翻页,回车[enter]返回本书首页
  • 支持本书:
Copyright©2007 17xie.com 互动写作和阅读平台 京ICP备080026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