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欢若见怜时
(一)
汉字真的太奇妙,一个“情”便能够让人在转瞬之间,心中婉转千徊,识尽悲欢、冷暖、酸甜的滋味,钟情者“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伤情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苦情者“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久情者“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衷情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重情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汤显祖本人是经历了怎样的刻骨的爱恋,是爱而不成?还是爱而成殇?还是终老与爱无缘,才为我们道出那样深刻的“至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们今天虽然已经无法去探究汤显祖在穷尽心血说出他想要说的那几个字之后,心里刹那掠过的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幽喜,还是沧海桑田的苍凉,亦惑是“何人江边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旷世孤独,只是这几个字说得太触目惊心,太心摇神旌,太妩媚感人,一下子切中的是爱情的主脉,让后来的人觉得再没有什麽话好说的了。也让此前的关于爱的诠释显得有些苍白。
情,就是这样的不可遏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而当它一旦来临的时候,它可能无能为力,无坚不摧,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直至爱到无命也不知惊。
《华山畿》里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华山畿》乃宋少帝时懊恼一曲,亦变曲也。《古今乐录》曰:“《懊侬歌》者,晋石崇绿珠所作,唯‘丝布涩难缝’一曲而已。后皆隆安初民间讹谣之曲。宋少帝更制新歌三十六曲。”
它说的是宋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前往云阳。见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悦之无因,遂感心疾。
这个女子是什麽样子的,诗中并没有交代,于是我可以把她想象成一身素衣,全身上下溢着的应该是一种茉莉初开的那种皎洁和芬芳,面若桃花,行似弱柳拂风,双目清澈,莲步微动,若流风之回雪,若轻云之蔽月,南徐士子才会悦之无因吧?“悦之无因”只能是因为乍见之下,惊艳倾心才会有的吧,那实在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境界。
士子回家后就病了,其母焦虑,士子就告知了母亲的原委,母亲就帮他到华山畿一带去寻访,果然见到了这个女子,女子听说之后就解下了身上的围裙,交给了士子的母亲。
远古时候,也即是《诗经》的时代,男女之间最浪漫的事情,是采花送给心上的人,那花可以是菊花,可以是芙蓉,可以是梅花,甚至可以是路边的一朵荑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美好诗句,清新如“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忧切如“馨香满怀袖,路远莫致之”;那采了芙蓉的女子坐在兰浆桂棹的小舟里,神思悠忽地唱:“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采了梅花的时候也可以忧伤地叹息“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而如果男女之间肯以自己穿过的衣服相赠,那实在是一份最深重的情意了,差不多就是以身相许,所以古诗中就有“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挚情,那么就让我把穿过的素裙送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