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翩若惊鸿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隐一定是暗恋过某个女子，他没有直接说，但他的诗中多出现的是苦苦令才高八斗的曹植暗恋着的嫂嫂甄洛，除了这首诗里的“宓妃留枕魏王才”，李商隐还写过：“宓妃愁作蓝田馆，用尽陈王八斗才”，“ 宓妃漫结无穷恨，不为君王杀灌均”。

正如李商隐最终一定没有得到暗恋的那个女子，甄洛于曹植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生时如此，死更如此。

甄洛的玉缕金带枕还在，曹植潸然泪下，今生，他未能与心爱的她共此香枕，她的香魂如今在何处漂泊？人已逝，情犹在，枕已凉，心未死。

可又能如何？注定了他们相遇太晚，注定了她只能是他心里娇艳的花，悄悄地，悄悄地在无数个夜晚的辗转思念里开着，芬芳灼人，却又遥不可及，让他的心无时不在疼痛与煎熬中度过。

而曹丕抛给他玉枕的时候，几分不屑，几分冷漠，几分嘲弄？甄洛于他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她只是他曹植心里的宝贝，她的离去，唯一牵痛了的是他曹植的心，奈何，生前，她的美，她的娇，她的才情，她的温柔，却只属于粗暴的曹丕。自己的长兄，魏国的皇帝。

他辞别了哥哥，回自己的封地甄城，从洛阳出发，向东而去。离开了伊阙，越过了轘辕。道经通谷，翻过景山。此时，日已西沉，车疲马乏。暂时停在平坦的草地上休息，让马儿轻松地去吃草。一抹斜阳挂在林梢，脚下是粼粼波光的洛水。他又想起了甄洛，一念痴绝，霎时间意乱情迷，思绪纷飞。苍茫的洛水，在夕阳下横着，如同那玉枕在自己的心里横着，，一腔遗恨，满腹相思，竟然弥漫得无边无际，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而唯一能救他的只有甄洛，他的泪又落下来，甄洛又在哪里？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他的甄洛来了，依然是那么地娇美无匹，盈盈一拜，说：“我本托心君王（曹植），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曹丕），今与君王（曹植）。遂用荐枕席，欢情交集，岂常情所能具，为郭后以糠塞口，令被发羞，将此相貌，重睹君王（曹植）尔。”说完，她飘然而去，只留下醒来后悲喜不能自胜的他。

真耶？梦耶？是思念太切，还是甄洛感念他一片痴情，梦中来见？眼前仍然是汤汤的洛水，夕阳树影，粼粼的波光，他想起那个美丽的传说：伏羲氏的女儿宓妃，美丽聪慧，她弹着她的七弦琴，优美的琴声惊动了黄河之神—河伯，河伯掳回了宓妃，后被后羿所救，因后羿的妻子嫦娥偷吃了灵药，去了月宫，后羿和宓妃两情相悦，河伯不服，告到天帝那里，天帝非但没有惩罚他们，还封后羿为宗布神，宓妃为洛神，两个人居住在洛水，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想到相守的幸福他肝肠寸断。

自己若得和甄洛相守，王位又值几何？纵文采精华，富贵荣华，却终是恨难偿、意难平。此时，他真的希望，他的甄洛就是这洛水之神，不然，为何要在这洛水之畔来和自己相见，对自己倾诉衷肠？莫非也是学巫山神女，来和她的楚王朝云暮雨么？他要把这相遇写下来，他要把来和她相见的甄洛的样子写下来，此后，长长的人生，不就是，不就是这肆情的一见？

于是，他含泪挥笔写下了《感甄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写完，他久久地、久久地伫立在洛水边，夕阳落了，耿耿长夜，霜寒露重，他用甄洛的美丽和柔情取暖，一直到东方既曙，仍怅怅不忍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