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此时此夜难为情
(一)
唐代是最为华贵绚丽的一幅画卷,它徐徐展开,唐皇傲睨天下的雄姿,无涯的疆土,盛世的气象,万千的风情。贵妃的那杯酒醉了千年,霓裳羽衣舞正在翩跹,李白绣口一吐,吐出半个盛唐,张若虚一阕孤篇牵出无数个春江花月夜……
如果可以选择,很多人都会选择生于盛唐,如果女人可以选择,她们也一样会选择生于盛唐,盛唐是繁花似锦,肆意绽放的时代。相对于其他的封建王朝,尤其是南宋理学猖狂以后的朝代,唐代是最适合女人生活的朝代。
因为唐代的女人,可以居于深闺,也可以抛头露面,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可以戎马红妆任叱咤,可以埋没乡野,也可以俪宫高处入青云,可以吟风弄月,也可以做个女官,可以青楼卖笑,也可以求得道骨仙风,可以歌舞于勾栏,可以红袖添香在君前……
于是,在唐朝,有一种女人,叫女冠。因为道教在唐代盛极一时,道教的创始人老子李耳姓李,和唐朝的皇室同姓,为了向世人表明李唐王朝是顺应天时、替天行道的,唐皇便尊奉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自己则是他的后人。道教成了国教之后,全国上下趋之若鹜,后妃、公主进入道观修行的比比皆是,名门闺媛也争相出家做女道士。她们头戴黄缎道冠,身穿道袍。被称为“女冠”。
唐太宗曾经下诏明示“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享受十方供养,衣食充足无忧,又没有劳役之苦。大诗人李白的夫人宗氏还曾专门去找李林甫的女儿李腾空学道。但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家就出家的,对于那些不会识字念经的人,官府会强制还俗。
女冠,受唐代开放的思想的影响,还有一个颇具吸引力的地方,就是可以不受任何束缚、自由地跟男人交往。那些相貌娇美、多才多艺的女道士甚至受到许多文人雅士的追捧,成为“半妓”类的人物。虽然如此,但女冠中也有诚心信道的。
道教的宫观和佛教不同,佛教的庙宇一般居于山腰、山底,而道教的宫观一般则雄踞于名山之巅,这里,放眼四顾,美景历历眼底,万丈红尘都在脚下,山顶通常是云遮雾绕,楼阁凄迷,恍若仙境,和道教的得道成仙的理想是契合的,也许,唐代的皇帝如此地推崇道教,也是因为当他们手握锦绣河山,真的不忍丢弃,而希望成仙得道,从而长生不老,永享繁华吧?
李季兰,就是一个才情横溢,气质非凡的女冠,她的家人就是想借助道教的氤氲仙气,清雅的道观环境,远离尘世的清净,让她静心清修,从而消除她命中可能的孽障。
她原名叫李冶,生于唐玄宗开元初年,江南乌程人。就是现在的浙江吴兴,那是个明山秀水的地方,小李冶生得眉清目秀,妩媚可人。因为生于书香门第,故自小便打下了深厚的诗文功底,琴棋书画也皆精通。李冶十分的聪慧,《唐才子传》中说:“始年六岁时,作《蔷薇诗》云:‘经时不架却,心绪乱纵横。’其父见曰:‘此女聪黠非常,恐为失行妇人。’”意思是说,这个女孩自小便春心萌动,聪慧早熟,恐怕长大了会是个失行的妇人。因为“架却”是“嫁却”的谐音。
李冶便被送入了偏僻的玉真观,改名叫李季兰。这里山青水秀,林木蓊郁,清泉流瀑,白石苍苔,云蒸霞蔚,飞鸟啼鸣,十分的清净,不知不觉,她就长到了十六岁,如一朵灿然盛开的白莲,灼灼的光华耀人眼目,肌肤胜雪,双眸如星。《唐才子传》中说:“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尤其是“神情萧散”,那是一个女人除了美貌之外的一种飘逸的气质,也许,这恰是清幽的环境,清净的道观濡染而成。
然而,玉真观虽然偏僻,但景色幽谧,且水木清华,地处剡中,自东晋以来,这里就文风鼎盛,骚人名士辈出。也有那文人雅士相携来观游览,稍作逗留,每见楚楚动人的小女冠免不了言语挑逗,一来二去,李季兰的心里便逐渐萌动了春情,但在观主和观规的约束下,到也不敢放肆。
但爱情在少女的心中一旦生根发芽,便再也收束不住了,她憧憬着爱情,那高飞的大雁,寂寞的夜晚,如水的月华,孤寂的银灯,无不触动着少女的芬芳的心里对爱情的渴慕。于是她把自己的心事寄托于诗稿,写下了《感兴》:
朝云暮雨两相随,去雁来人有归期;
玉枕只知常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情,俯盼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她一次次携琴登搂,一曲又一曲地倾诉着自己的寂寞衷肠,她一次次伫立在花前,叹清规戒律锁住了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缤纷年华,她一次次对着朗朗的月华,嗟叹时光虚度,青灯黄卷,情如莲芯。花落花开,长夜无聊,她编织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飘渺的《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