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心字已成灰

   （一）

        他，站在清代的风烟中，一袭青衿，自有非凡的高贵；他，落进天皇贵胄之家，却有出尘的超脱；他，生就携来一身的荣耀，也难弃绝世的才情。

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富贵功名总等闲”，他忧郁的目光穿越了世俗的汪洋，穿透了尘世的喧嚣，在心的一隅，羽扇纶巾，静心独品属于自己的那份清高。功名轻取，出入宫禁，以英俊威武的武官身份参与风流斯文的诗文之事。

身边是渌水幽幽，是白荷临月，他轻轻地搦管，笔下便开出了朵朵莲花，他的心里，是洁净的清愁，在《饮水词》里，挥之不去，如满地的落花，扫不尽，坠不休。于是，轩窗下，一张桌，一纸笺，一只笔，于是，生命里，琴棋书画。

他，就是清代著名的词人纳兰性德，他的父亲便是康熙时权倾朝野的宰相明珠，他的母亲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一品诰命夫人，隶属正黄旗，他一生下来，就繁花着锦，命运不凡，但偏偏体格孱弱，患有寒疾，他是捧着药罐子长大的。

于是，父亲让他在诗文之外，练习骑射，长大后，他便成了康熙一品侍卫，最亲近的臣子。他曾随皇帝南巡北狩，游历四方，平日里，随皇上唱和诗词，译制著述，深得皇帝喜爱，多次受到康熙的恩赏。

但他“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他超逸脱俗的性格，落拓不羁的个性，牵引着他，他在深心里向往着身处野郊，吟咏风雅，洒脱自在的生活。奈俗事缠身，于是，他把无尽的凄伤和不可名状的怅惘，化为了哀感顽艳的辞章。

然而，最美的，莫过于，生命里，如水一般，如月一般，如莲一般，他的红颜。

雪梅，他的表妹，那个皮肤细嫩的如同婴儿，虽身量不足，形容尚稚，但委崐地的长发堆起来，簪一支金步摇，露出纤细修长而又洁白的脖颈。言语温柔，性格沉静，弹一手清妙的古琴，常轻唤他一声：表哥。他的心便全倾给了那个绝色的表妹。

然而，表妹被皇上选中了，被送入了皇宫，他除了痛惜、伤怀，又能如何?

幸好，他又有了卢氏，是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接受卢氏只是奉父母之命，但在揭开卢氏红红的盖头的那一刻，他懂得了，有一种爱，叫做一见钟情。他的卢氏“生而婉娈，性本庄淑”，她“洛神风格丽娟肌”，她虽然诗文不精，却能够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多情多才的男人的心，。他们有了三年的恩爱时光，诗意的相守。

天妒红颜，三年后，因为难产，十九岁的卢氏弃他而去，从此，他的生命里便是满目的凄凉，满腹的愁怨，“春花秋月，触绪还伤”。

此后，尽管又有了关氏、颜氏的陪伴，他的心里却再也没有了爱的激情与沉醉。

那是一个秋天，秋意萧萧，他的心也如这秋天的木叶般，萧条冷落。他的父亲因为势力扩张，权压群臣，颇受群臣的嫉恨，终遭罢相。他身为一品侍卫，清楚地看到朝廷中的政治党争和相互的倾轧，看清了官场的污浊和许多不堪的内幕。而自己在官场中奔波，身不由己，单调乏味，劳顿奔波。他对官场有了深深的厌倦，产生了浓浓的失意。

此时的北京，秋水长天，秋叶飘零，西风阵阵，枫林如醉，到处一派秋意，加上偶尔的秋雨潇潇，敲打着枯荷和芭蕉的残叶，这次第，怎一个“秋”字了得。

他孑然站在梧桐树下，兀自伤感，忽然听到传报，他的好友顾贞观来了！乍听之下，他惊喜不已，疾步走回书房。

这个顾贞观，与著名的大才子朱彝尊、陈维崧并称为“词家三绝”，才华横溢，豪侠仗义，不愿受官场羁绊，更不愿和官场中人同流合污，宁愿做一个闲散词人，仗剑天涯，广交四海朋友。两个人曾经在老师徐乾学的宴会上认识，从此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顾贞观在来之前曾经书信告知，他要给他带来一位江南佳丽，女中才子，那个女子叫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是吴兴的才女。纳兰读过她的词，秀媚婉转，清妙不可言，于是，他们便有了书信往来，虽然未尝谋面，但在纳兰的心里，已当她是红颜知己。

这次，顾贞观把她带来了，他的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位只见过她的清词，阅过她的娟秀小楷的女子会是何等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