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性情文字的边缘性码法
——简评苏忠的散文随笔集《狐行江湖》
作者 戈多
散文历来就在文学的四种文体中处于入门易写好难的地位,如果能够有一两篇广为传诵的名篇佳作则更是难上加难。时下各大报刊的版面上充斥的都是一些快餐型的伪散文,以做作的煽情方式赚取着读者廉价的感动,其致命伤在于缺乏博大深厚的情感支撑点以及独特的生命体验,似乎它们都是伴随着某一种报纸杂志应运而生的,为了达到商业性销售的目的不惜采取各种手段来媚俗,这样一来,损害的只能是散文的内脏,使其独特醇厚的魅力丧失殆尽,更不要指望什么思想性与艺术性了,我曾经戏称之为“花边散文”、“知音散文”、“读者散文”等等。
近来有幸拜读到了苏忠的散文随笔集《狐行江湖》,感触颇深,让我有耳目一新的感受。总体上给人感觉这是一本轻松幽默而又不乏思想性的散文随笔集子。称其轻松幽默,是因为文字可读性极强,不管是乘车、办公室、床上,还是出去游玩的旅途上、喝咖啡之余、工作间隙等诸多时候都可以随时随地读上几段,生活情趣盎然,读者一定会手不释卷的。称其不乏思想性,是因为作者并没有止步于生活的浅层面上,总是开掘出琐碎生活之下以及历史背景中丰富的感悟,既有对亲人、朋友、同事的赤诚之爱,同时也有对世界的广泛思考,让读者的情思总是伴随着他的文章流淌,给读者以某种思想的启迪。
苏忠给这本散文集做出了这样的分类:第一是叛语;第二是水语;第三是野语;第四是人语;第五是暴语。总而言之,在我看来,这本集子共有三种题材类型的作品:其一是生活以及思想随笔类的,这类文章大多写得幽默诙谐,情趣盎然,又有一定的理性分析附诸其上,对现实的旁敲侧击、针砭时弊并举,充分体现了作者不俗的行文能力,比如:《当易中天遇见曹操》、《魏忠贤的博客一则》、《网友见面及其18种思考》、《张国荣五台山出家传闻的谜底》、《刀郎、秋雨和中天》等等;其二是以怀人、摹人、记事为主的叙事散文,如:《偶弟二三事》、《怀念父亲》、《雕塑师林家卫》、《“古人”蔡蔡前传》、《用尼采管李李》等篇章,此类篇什行文从容流畅,常常寓丰富的思想情感于质朴洗练的文字之中,因而显得情真意切、醇厚殷实;其三是一些传统意义上的纪游篇章,杂以抒发对人生以及历史的感慨为主,如《扬州之吻》、《枝头的昆明》、《川底下漫行》、《醉翁亭白描》等,行文洋洋洒洒,颇有些唐宋游记小品文的遗韵,但有些篇幅内容稍显单薄、平面化。
总之,这三类篇章都能归拢到一个共同的向度上来,即:从各个方面都充分体现了作者的真性情。“真性情”这种特质所营造的氛围从字里行间弥漫开来,让读者见其胸襟与性情,苏忠的写作风格又不是程式化一成不变的,总是在变化中寻求突破,多变入胜,其风格有时候达到了让人嗔目结舌的程度,犹如孙悟空的七十二般变化,出乎意料又美不胜收,难怪作者在其后记中这样说:“有人看过我的文章后,曾问过我,你的文章风格是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也从来没有刻意去追求过所谓风格。如果一定要安上什么‘帽头’的话,那可能就是‘变化’这两个字吧。对于文学,我从小就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我喜欢搭积木般把文字翻来覆去地拨弄把玩,喜欢尝试无数种不同形式的表达,喜欢推倒自己重新再来。我还喜欢独处和思考,然后把这种思考通过一种又一种新的载体表达出来,再让自己沉浸在成文后的欣喜和快乐中。”可谓是夫子自道也。
其“搭积木般把文字翻来覆去地拨弄把玩”也就是文字边缘性的各种排码方法吧。《窗前的八棵树》、《怀念父亲》等是传统意义上的散文作法,而《当易中天遇见曹操》、《魏忠贤的博客一则》则是类似于魔幻奇异的时空交错的手法,用后现代主义的方法对古人与今人拼贴与交流,从而达到对现实的某一个层面起到针砭时弊的警醒与解构的作用。《南郭先生新篇》、《邯郸道上》对古寓言重新加以改造,古为今用,用以生发作者对生活的理性思考。《眨眼间》则是根本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母本是一篇传统意义上的散文诗,声情并茂,对于一种精神层面的神性感悟与言说,而剪本是用“母本”逐字剪碎后随机排列而成,颇像用后现代主义手法创作的一种行为艺术。其他的篇什技术手法也不尽相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李卓吾44》一文,其文章结构尤为先锋新颖,颇具实验精神,从44递减到1,用时间倒流的方式拼贴出来有关李卓吾的一些重要的生平资料及大事记,由李卓吾的自杀到最后他的家世,由入海口追溯到一条大河流的源头,在感染读者的同时,行文之中同时也涌动着作者对李卓吾其人其事肃然起敬、击节赞赏的一股暗流,到最后几近于与李卓吾的魂灵对话。
在整部文集中,另一篇《唐诗宋词》也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倒不是文本的先锋与边缘,而是蕴涵在字里行间中的真挚情感深深打动了我。这是一篇传统意义上的散文,手法与立意也相当传统,文字质朴,精于细节刻画,记述了作者所饲养的一对小巴西龟,最后竟荼毒于热爱它们的主人之手——因为我所饲养不当,被活活撑死的命运轨迹。对于这两只小乌龟的细致刻画也足见其艺术功底,例如这两段文字:“两只乌龟乍看起来傻傻的,细里一瞧狡猾可喜呢!看见我凑近点,就齐刷刷地从壳里探出头,眦着小眼睛,贼头贼脑地看着我。如果我也盯着它们,它们更来劲了,就一齐定定瞄住我,干脆和我斗起眼,直到我没趣地离开为止。天气突变前,它们就爬到鱼缸边‘泼啦泼啦’地乱蹦乱打,听见我家电话铃响时,往往会在水中没头没脑地张牙舞爪。如果看到我在阳台上锻炼体能弯腰踢腿时,就会不约而同地沉入水底,畏畏缩缩。偶尔,我也存心逗它们,我嬉皮笑脸地把手指贴近玻璃缸,它们就摇摇摆摆地冲过来,以为又有了米西米西美食,冲着玻璃又啃又咬又抓,哈哈哈,真搞笑,前仰后合”、“有时穷极无聊,我把手伸入水中,它们就亲昵地用小嘴轻轻地嘬我,弄得我手指尖一抽一抽的。周末空闲时分,我把鱼缸搬到阳台,播着音乐和唐诗宋词一起晒太阳,以充分培养它们的音乐细胞,记得有一次我让它们到地板散散步,调节调节,刚开始它们也挺规矩,举止从容走走停停,像个绅士摸样,后来却睒着眼趁我不留心,小丑似一溜跑得老远,气得我逮回它们后再一一翻过身来,罚罚罚,罚它们四肢朝天乱踢蹬,等捱了好长一阵才把它们翻过身来,它们就会老实多了,可怜兮兮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缩头缩脑在角落,还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觑我一眼,如果我不动它们也不会动,我又好气又好笑,瞧它们浑身上下沾满尘土脏兮兮的小样,不由得心软下来,返身回厨房倒了盆清水帮它们洗澡,然后用干布擦净身子,经过一番严肃的批评后,才特赦它们回老窝”。文字细腻、灵动,特别有生活情趣的美感与质感,也许和作者细腻的观察力与捕捉力以及文笔功力不无关系吧。在唐诗被撑死之后,不久宋词也抑郁而亡,文末作者这样描写:“那天深夜,风催着雨密密敲打我的窗门,也敲醒了我的梦,我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跑向阳台,想把鱼缸抱回屋内。才想起,它们已永远离开了我。”作者没有抒发太多的情感的失落,却内敛着将情感推向了极致,对“唐诗宋词”情感和作者性情,此时一同跃然纸上,同时我们从中读出了作者那颗心所蕴涵着的博大悲悯的情怀。
当然,作者的若干篇章也存在着过于随意导致下笔轻率的弊病,这些篇章一般多为自己的博客而作,写得异常的轻松俏皮自然是无可厚非,但是收在集子里就稍显得不太严肃和庄重。
最后还是用张炯先生言真意切的评论来收尾吧:“总观《狐行江湖》,读者可以随着作者笔触的移动,他对生活的丰富感受,他对世界的广泛思考,他的各种情感和意识,乃至某些潜意识,次第展开在人们的面前。让我们感到某个人物的跃动,某种情思的奔涌,某种思想的启迪,某种梦境的再现,而情与境,历史与现实,虚在与实在,情节的叙事与诗思的阐释,往往相互交融,从中感受到美,感受到心灵的颤栗!”颇为中肯,绝不言虚,于我心有戚戚焉。
二00七年十一月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