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漂泊
一
此刻，我不知置身何处，其实我也不想知道置身何处。我的方位感向来是模糊的，模糊的方位感让我时时有种四海漂泊四海为家的幻觉。而这种幻觉又不断地诱惑我不知疲倦地向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目标前进，去寻找童年时代常常困扰心头的秘密。男人，天生就是一个追梦的动物。特别是那些诸如天方夜谭远古神话诺亚方舟给童年的你播下的神秘种子，只要有了临风追忆或者触景生情的土壤，深植于心底的种子就要蠢蠢欲动破壳而出了。远方，对于我来说，始终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方向，负笈而行还是仗剑江湖，几乎成了我今生必须选择的存在方式；独自流浪还是携侣漂泊，也是我不负少年之约必然要兑现的最终承诺。陷于生命的混沌和蒙昧之中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愿心中半刻的清醒，淡化了我童年的记忆，不愿让我的理性与自私使我在追梦的路上渐去渐远。自以为成熟的我其实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惶惑，就像自以为是官场老手的趋炎附势之徒在上下其手翻云覆雨的玩弄权谋的时候，内心或背负道义的谴责或麻木的不知今夕何夕一样。自以为得到了，但却付出了泯灭一生良知的代价。这是何其惨痛的交换！
我不能没有梦，但我找不到可以让梦滋生的土壤。我只有去漂泊，漂泊到远方或者到远方去漂泊，因为那里有梦，有我漂泊的梦，也有我梦的漂泊！
二
眼前的村庄，曾经在我的梦里不止一次的出现过。尽管此时的我是驾着车子在它面前匆匆而过，但那阡陌纵横的田野，笔直细长平坦的乡间小路，锦罗玉带般环绕村落的涓涓小溪，还有错落有致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房舍，像一副在我心里早已定格已久的梦的画面，时而感觉是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时而感觉是依次展开的似曾相识。我情不自禁地驻足，我不由自主地将我的肌肤贴向散发着幽香的沃土。那清凌凌的溪水，那孤兀的直冲云霄的白杨树，那悠闲地甩着尾巴的黄牛，宛如震颤了我心头的音符，让我不忍聆听不忍卒读。我越是走进，我越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愧歉。久违了我的故土，久违了我梦里依稀的家园。当初你是那样深切得铭刻在我的心海，如今，弃你而去的我忐忑不安的再次匍匐在你的怀里的时候，你是否厌烦了我苍白无力的述说，是否鄙视我一番摸爬滚打遍体鳞伤后的狭隘与市侩。原谅我的自私与贪婪，原谅我的无情与刻薄，历尽磨难一如从前沉默不语的你终于让我读懂了生活本身包含的全部意义，让我知道了今生今世谁是我应不离不弃的最爱！
“千古文人侠客梦”，“此处心安是吾乡”。豪情万丈与万念俱灰之间，横亘是一个怎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又给人以多少惶惑？又有多少人在惶惑中漂泊，在漂泊中惶惑？
三
我曾一次又一次的从梦中惊醒，一面仔细地擦拭着涔涔而下的汗水，一面细数着自己模糊不清的年龄。“醉里挑灯看见，梦回吹角连营。”激情与豪迈，宛如只盛开了一个夏天的睡莲，静静地开了又静静地败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趾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对人生幻灭无从追寻的感觉，恍如置身南柯一梦一枕黄粱之间，任凭时光付诸懵懂与昏聩，不知有喜更不懂悲伤。“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醒。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我的心时时刻刻在审视着自己的堕落与平庸，亦曾对碌碌无为的生命轨迹感到万分羞愧。然而，并非卓尔不群的孤傲却心甘情愿地放弃委曲求全的辉煌，甚至对这样的辉煌不屑一顾。无枝可栖，我只能选择自在的漂泊，虽然千万次地扪心自问我也不知漂泊的终点与归宿在何处，然而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认为其实漂泊本身就是人生的一种存在方式或者姿态。
“风中柳絮水中萍，飘泊两无情。”我不是柳絮，更不是水中之萍，我无法靠近它们的飘逸与空灵。我只能艳羡它们凭虚御风羽化登仙的倜傥，依旧背负思想与道德的枷锁，遗世独立，踽踽独行，怀抱一个人的尊严，在漂泊中沉思，在沉思中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