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三片叶子

香山红叶

深秋时节，我收到女友的来信，信里夹着一片红叶，说是香山红叶。红叶在我的生活到处可见，因而在我的眼中香山红叶也是那么的寻常。我在观赏把玩之余，随手扔了。那时，我不知道，一片红叶就是一往情深，就是一种爱的呼唤。当我知道了，女友已痛苦地嫁给别人。为此，我很悔恨，也很痛苦。两年后，我去北京办事，特地到香山去了一趟，并采了一片香山红叶，精心地收藏。为此，我还作了一首《枫叶》的诗：“深秋/你寄来一枚枫叶/观赏之余/随手扔了//那时/我不知道/火一般炽热的枫叶/就是一种爱/当我知道了/它已飘零在岁月深处。”

一片红叶，是我青春的缅怀，是我伤逝的爱。时隔多年，它仍然是那么鲜红欲滴，那么让人难舍难忘……

槐   叶

余光中先生说：“乡愁是一张小小的邮票”。对我来说，乡愁却是一片小小的槐叶，盛着我刻骨铭心的牵挂和思念。

对于槐树，我永远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

我的老家喜欢长槐树，庭院四周栽的都是槐树。槐树高大挺拔，郁郁葱葱。我置身在其中，拥有别人无法体验的宁静、安详、欢愉和幸福。五月是槐树开花的时节，那一串串的槐花，像天上飘落的雪，如夜晚一缕缕静静的月光，让人觉得家园很美，世界很可爱。春夏之交多雨，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听那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槐树叶上，像一首舒缓优美的小夜曲，让思绪随着那槐树在无垠的夜里飘得很远很远……这些都是我独特的体验和感受。在我心灵深处，槐树是最温柔也是最脆弱的一根琴弦。它是我生命的之源。它蕴藏着我儿时的记忆，少年的往事，风土人情，自然的美妙和静美，悠悠的乡情、友情、亲情以及血缘关系……

1984年，我离开生我养我的故土，只身一人来到淮阴。那天，虽不是“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却是细雨霏霏，槐叶依依。当母亲含泪送我一片槐叶，我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进城二十多年，我一直把槐叶夹在影集中，作永久性地收藏。之后，在城中认识一位老乡诗友，此君对故乡的槐树也是情深意切。每次相聚，在三盏二杯淡酒之后，我们便会谈起故乡的槐树，悠悠的往事……一天晚上，老乡诗友打来电话，问我，读没读过台湾诗人纪弦的《一片槐树叶》？我说，没有。他说，这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不读乃人生憾事。为让我一睹为快，他骑着自行车，从十多里的地方把这首诗送给我：“这是全世界最美的一片，/最珍奇，最可宝贵的一片，/而又是最使人伤心，最使人流泪的一片：/ 薄薄的，干的，浅灰黄色的槐树叶。//忘了是在江南，江北，/是在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园子里捡来的了，/被夹在一册古老的诗集里，多年来，竟没有些微的损坏。//蝉翼般轻轻滑落的槐树叶，/ 细看时，还沾着些故园的泥土哪。/故园哟，啊啊，要到何年何月何日/才能让我再回到你的怀抱里/去享受一个世界上最愉快的/飘着淡淡花香的季节？……”之后，我把这首诗认真地抄录下来，和槐叶夹在一起。

“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南朝诗人庚信的《枯树赋》）在我的心目中，槐叶是一个有颜色，有生息，有动静，有灵魂的故乡，代表着我们回忆和思念的全部……

一片菩提叶

作家梁遇春曾自剖说：“最感到苦痛的，就是我的心太活跃了。”

是的，二十岁的时候，是我沾染浪漫、悲情、唯美与理想的年龄。那时我的心情比较浮躁，心灵深处总是喧嚣着一种莫名的骚动与苦闷，总想挣脱严峻的现实，渴望飞翔，渴望取得巨大的成功，渴望体现自身的价值和意义……当现实与理想产生矛盾的时候，痛苦和烦恼就诞生了。因而每个日子里，总笼罩一层忧郁的雾，让我的心像碎裂的玻璃……

之后，我寄居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一个有月的夜晚，我灯也不开，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房间，一缕柔软的月光，从窗口爬进室内。黑暗的房间，因有如草原奶一样新鲜的月光，顿觉变得明亮起来。就在这时，有一片树叶，从窗口至上而下悠悠地飘落在我的身上，我拿起一看，竟是一片菩提叶。据我所知，镇上并不生长菩提，只有离我所住小镇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寺院中长着一棵千年菩提树，难道这是上苍有意安排而来？突然间，我感到月光下的菩提叶，恬静、安详、温暖，闪动着澄明的光泽，它如清风朗月，如智者的言语，如一双柔软的手，抚慰着我浮躁的心灵，让我悬在半空的心，从幻想中回到平实温暖的大地。为了感谢生活，第二天我去寺院特地拜望那棵千年菩提。它是我人生峰回路转的神启导师，让我内省自己，反观自己，使我见到心灵之光，生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