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诗人结束的地方，他开始
                           ——保罗·策兰及其诗歌

     保罗·策兰被视为20世纪德语诗歌中一个来去无踪的奇迹。近年来，他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作品越来越受人推崇。
    保罗·策兰年轻时在法国学习医学。1942年被送进劳动营，曾一度被迫去修筑公路。对于苦难，策兰一直将之视为心灵的必须，在《数数扁桃》一诗中，他这样写到：“数数扁桃，/数数过去的苦和使你难忘的一切，/把我数进去，”……“在那里你才以自己的名义走路，/你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自己，/在你沉默的钟楼里钟舌会自由摆动，”……“让我感到苦吧，把我数进扁桃里去。”这种迎向苦难而不是逃避苦难的积极态势，使诗人的诗歌主题一直充满令人惊异的本质，尤其在他的早期成名作《死亡赋格曲》中，诗人以比喻象征的手法，使之成为顶着死亡与暴力写作的象征。但策兰并不限于成为一个民族苦难和个人苦难的代言人和传声筒，仿佛顺应天意，也可能策兰知道天意的所在，作为一个注定要进入史记的诗人，他要经历的——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的作品所表现出来的，远远比苦难更艰巨，更不可言说，简要地说，像《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说，不仅如此》这类诗，可视为他的一个转折，他迫使更多的黑暗进入他的诗中——在一般诗人终结的地方，策兰开始。从早期的《死亡赋格曲》中的黑牛奶的象征性吟咏，到《法国之忆》中的“我们死去，且能够呼吸”的道白，策兰把“思索之露”由苦难滴向至死亡和黑暗的“坛子”，在《数数扁桃》一诗中，策兰这样描述苦难的终结和死亡的环伺：“窥伺者就向你撞来，/死者也用手臂搂住你，/你们三个就一起在暮色中行走。”在这些别的诗人浅尝辄止的地方，策兰却把它们做为“容纳他们的大地”（《那里曾是》），并在时间的驱使中，感应到“是时候了”，于是，策兰从花冠和果实的因果关系中，“剥出时间并教它如何前行”，目的是让“时间回到果中”。诗人对黑暗的迷恋并不阴郁和低调，相反，在对黑暗的玩味中，明了光明的虚妄和黑暗的永恒，“我们交换黑暗的词，/我们互爱如罂粟及记忆，/我们睡去像酒在螺壳里，/像海，在月亮的血的光线中”。在对词语的严格达到了不惜承受任何代价的地步的策兰，用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表达，使死亡主题在黑暗这一意象的突现下，让更多写同题材的深及诗人暗然失色——“在镜中是礼拜日，/在梦中是一个睡眠的屋，/我们的嘴说出真实”。
    1970年4月底，50岁的策兰投塞纳河自杀，这是一种结束，但，困难的正是如何结束——早就与黑暗心神合一的策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早就开始了，如果这样，他的自杀，不是死，而是诞生了，虽然我们除了对他的诗及行为颤栗外，已无话可说，虽然活着的很珍稀生的我们，对于死永远无助而无知。

附原诗：
              花冠
                [奥地利] 保罗·策兰   
                 
     秋天从我手里邮来吃它的叶子：我们是朋友。
     从坚果我们剥了时间并教它如何前行：
     于是时间回到果中。

     在镜中是礼拜日，
     在梦中是一个睡眠的屋，
     我们的嘴说出真实。

     我的眼移落在我爱人的性上：
     我们互看，
     我们交换黑暗的词，
     我们互爱如罂粟及记忆，
     我们睡去像酒在螺壳里
     像海，在月亮的血的光线中。

     我们在窗边拥抱，人们在街上望我们，
     是时候了他们知道！
     是石头竭力开花的时候。
     是不安宁的时间心脏跳动，
     是时间如它所是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王家新  译）

               严肃地思想着并介入着
                      ——读米沃什《爱》
                         
    优秀的诗歌，总是积淀着人类心灵深处承受的苦难，折射着人类精神结构中永恒的尊严和优美，而不是囿于个人的狭窄和平庸，抒些小情小趣。诗歌作为语言的极致，常常浓缩着厚重的精神之光，烛照世界，烛照人心，并以一种精神的传承和光大，让现实和历史充满光明和温暖。
    20世纪是人类迄今最复杂，最富于变化的世纪，世界诗歌在这样的时空中，也是复杂而富于变化的。但尘埃落定后，20世纪的伟大诗人和诗歌，能给后人的阅读和写作产生情感激发和诗艺启迪的，却是那些去除雕饰、追求真实和深度的诗人及文本。
    米沃什就是其中的一位严肃的诗人和思想者。
    米沃什的诗风质朴而硬朗，他诗中表现的情感和经验复杂而深邃。米沃什是个流亡者，他的诗中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对过去时光的追怀，因此，他的作品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即时间与拯救。与个人气质和坎坷的人生经历有关，他对时间主题的展示充分而深入，充满困惑疑虑和悲伤，有一种浓重的沧桑感。作为诗人，米沃什以见证人的身份，通过语言来拯救时间和随时间逝去的一切。
    时间和事件构成了历史，但米沃什并没有停留在历史反思的平面上，而是把思考引向了对终极的追问。与博尔赫斯把时间和历史导向玄学的写作不同，米沃什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的关注，态度严肃而清醒，拒绝虚无。
    在这首《爱》中，米沃什对时间的生生灭灭、转瞬即逝做了一种居高临下、静观风云变幻而抱持如一的豁达态度，虽有困惑但因为理智的介入，使一种迷乱最终落实为清醒：“爱意味着学会注视你自己”，而且是用“一个人注视远处事物的方式”。这样的定位来自于“因为你只是许多事物中的一个”。因为有了客观而正确的身份界定，所以不论是治愈心灵还是疗治疾病，一个人和一只鸟和一棵树应该有着平等的，甚至是同类的感受，而且这种感受教育人类“要使用自己的事物”，使“它们位于充足的光辉中”，这样，人就会达至一个超越时间和历史的境界：“经历什么并不要紧”，即使“经历着常常不被理解的最好的事情。”
    诗题为《爱》，可做浅层和深层两个角度的理解，但作者透过光怪陆离的现实，冷静地探讨生活和历史的意义，认识生命的本质的写作指向，使这首《爱》包含了深刻的哲理内涵。作者自然流畅，具有自由讨论特色的文字，无疑将读者导向它的深层的目光停留，它的深层意蕴才是诗的真正所在。
    米沃什，波兰诗人，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附原诗：                                
           爱
            [波兰]米沃什

     爱意味着学会注视你自己
     一个人注视远处事物的方式
     因为你只是许多事物中的一个。
     无论谁看到治愈心灵的方式，
     并不知道，从不同的疾病中——
     一只鸟和一棵树对他说：朋友。

     然后他要使用自己的事物
     于是它们位于充实的光辉中。
     他是否知道经历什么并不要紧：
     他经历着常常不被理解的最好的事情。
                              （张曙光  译）           
 
               以虚幻预言真实
                       ——读W·S·默温《给手》
                          
    真正的诗人，都是真理的不懈追寻者，总试图于平常事物中，挖掘出神秘的、本质的纹理，甚至因为看待世界的眼光和角度、心理的不同，真正的诗人总是摒弃对事物表象的肤表认可，而将眼中的一切风物以艺术手段捕捉成艺术品，使其具有现实的超越性，于抽象但逐渐明朗的事物的内在脉络的显现中，解读世界内部的一些本真的涌动不息的精神。
    这些诗人及其作品的读者虽只限于一些目光锐利的读者，有脱离大众之虞，甚至有陷于象牙塔而无法突围的窘境，但对于艺术本身来说，能从具体事物中抽取出抽象而理性的精髓，恰恰是诗歌的一种高超境界。
    美国的新超现实主义诗人W·S·默温的作品就是这种超越现实之上的艺术品，对W·S·默温及其作品来说：艺术的诗歌是“情感取代现实的一个记录”，是诗人通过自己的灵魂倾诉世界的结果。因此他描绘人生和自然，尽量追求客观；努力在日常生活琐事中发掘象征和信息，展示神秘之普遍性，他的诗比较抒情，但不同于别的诗人的对事物本身的抒情，而是由事物延伸开来，注重挖掘主观的人在客观事物当中的本能和无意识的感知，他的诗中非理性的联想，暗示性的逻辑，深邃的意象俯拾皆是。他常用“梦的文法”和“思想的语言”来塑造出奇怪的形象，让诗“不断地回到它的裸露状态，在那里触摸尚未实现的一切”。因为W·S·默温的诗歌追求就是“仿佛一个回声，但并不重复任何声音”。
    《给手》是一首形式洗练，想像力深邃、广远的诗。诗人将日常的经验“眼睛看到的是一个视觉的梦”，升华至一个幻觉式的但又具体存在的境界：“而在梦中/对每一把真实的锁，仅有一把真实的钥匙”，虚幻中有真实，而这真实又确实存在于每个人的虚幻的意识中。这真实让人意识到：“一把真实的门的钥匙”可以“即刻打开水和在空”，而这意识中的真实又是不断流逝的：“它已经在向下的河中”。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诗人那样：用“我的真实的手”“攥住它”，然后用这把真实的可以打开门的钥匙“打开河流”。诗人由视觉的梦（眼中看到的）延伸至意识的真实，通过钥匙（能动的意识）打开锁（世界中关闭的事物）的关系，引申出用精神意识打开天空和河流的超现实主义境界。这种接近于想像的活力的诗，在形式的升级中，将人的灵魂导入一个神秘的近乎于预言的境地。读来让人的思维有豁然开朗之感。
    W·S·默温（1927——）生于美国纽约，是牧师的儿子，曾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专攻中世纪文学和罗曼斯，译有不少中世纪的作品，主要作品有诗集《熔炉中的醉汉》、《活靶》、《虱子》和《扛梯子的人》（获普利策奖）。此外还创作了四个剧本。
                           
                  给手
                       [美]W·S·默温       
   
    眼睛看到的是一个视觉的梦
    它醒来触及的
    是一个视觉的梦

    而在梦中
    对每一把真实的锁
    仅有一把真实的钥匙
    而它在某个另外的梦中
    此时不可见的
    是一把真实的门的钥匙
    它即刻打开水和天空
    它已经在向下的河中
    我的手攥住它
    我的真实的手

    而我对手说
    转动 
    打开河流
             （沈睿译）

               爱情的悲剧性献祭
                                ——读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约会》
                                   

    帕斯捷尔纳克说：“她一开始就是一位成熟的诗人，在虚伪做作的年代里，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人道主义和古典主义声音。她是一位具有男人魂魄的妇女。她与日常生活的博斗给了她勇气和力量。她奋力追求和最终达到了完美的纯净。与阿赫玛托娃相比，她是一位更伟大的诗人。”
    这位一开始就成熟、比享有世界声誉的著名女诗人阿赫玛托娃“更伟大的诗人”，就是20世纪初俄罗斯诗坛的女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1892—1941）从小就能诗，18岁出版了第一本诗集《黄昏纪念册》，引起许多俄罗斯文坛著名人物的注意。她一生创作丰富，写了17部长诗、8部短剧和大量的抒情诗、散文、论文。她能理解大自然、爱情、艺术乃至死亡，也能理解自己的孤独和忧郁，因此，她诗中的抒情主人公多是执着地追求生命、爱情与艺术的、充满孤独的悒郁的女性。她笔下的爱情诗总是在短短的几行诗中蕴藏着丰富的内涵，充满感情的痛苦折磨和无尽的希望，诗中反映的总是被爱者、被抛弃者和陷于极度痛苦之中的女性的命运，无论命运如何，这些女性总是对爱情持有一种执着不懈的追求。掩卷回味，常给人忧郁、惋惜之感。
    她曾说过：“我生活中的一切事物，我都喜爱，并且是以永别而不是约会，是以决裂而不是结合来爱的。”《约会》一诗正是这一思想的创作实践，是诗人对神圣崇高的爱情的颂扬和对其悲剧性的预言。在诗人暗色调的独白中，我们会被女诗人充满先知的预料所感动：“我将迟到，为这我们已约好的/相会，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有一种绝望，有一种无法言明但彻入骨髓的忧伤，“我想我将被掠夺/在春天”，因为“你赋予的希望也不高了”；爱情的希望与现实的绝望往往总是折磨着心怀爱情的人，于是痛苦便如影随形：“我将带着这种苦痛行走/年复一年/穿越群山，我与之约会的广场、城镇”；而爱情又让人如此坚强、倔强：“我将行走，在灵魂和双手之上，勿需颤栗”。爱情太崇高也太伟大，甚至溺死的奥菲妮娅也“不曾畏缩于后悔”。（奥菲妮娅是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是哈姆雷特王子的情人，因发疯而溺河而亡。）茨在诗中以奥菲妮娅无悔于为爱情献身的精神，昭彰爱情的巨大魔力。在诗人眼中，亡去的奥菲妮娅的灵魂仍在天地间存在，“活着，像土一样持续”。而且“奥菲妮娅的脸仍在等待，在每一道溪流与伸向它的青草之间”，“她吞咽着爱，充填她的嘴以淤泥”。在奥菲妮娅对爱情永恒守侯的境界中，诗人发出了愿为伟大的爱情献身的声音：“我赋予我的爱于你：它太高了，在天空之中是我的葬礼”，以永别来言说深爱，甚至不惜像奥菲妮娅一样成为爱情的献祭，这种对爱的忠诚无悔是多么神圣多么令人膜拜！本诗近乎全是抒情主人公个人的抒情独白，感情如奔泻的江水，不可抵挡，节奏十分强烈，诗句凝炼，韵律丰富多彩，整首诗给读者的感受是抒情主人公处于急剧的“行动”中。这也是茨创作的指导思想之一：化感情为行动，可以看出女诗人高傲奔放的性格。
    这首诗写的是约会，既是和爱情对象的约会也是和爱情本身的约会，从此诗可以看出，茨的创作与任何一名诗人的作品都不会混淆。她有自己的思维方法，讴歌对象，韵律和节奏，她吸收了俄罗斯民歌与民谣的因素，也不乏外国诗歌的技巧。她的诗给人以动感，或不安静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处于巨变的前奏。她绘声绘色地刻画了桀傲不驯的女人的精神世界，描绘与命运长期的抗争，但遗憾的是现实中的她总不能取胜，总不能制服不驯的命运，20世纪30年代，她在失去丈夫和女儿的孤独中自杀身亡，一个满腔激情、异常敏感而又才华横溢的天才女诗人香消玉陨，1958年诺贝尔奖获得者帕斯捷尔纳克这样说到：“茨维塔耶娃的去世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悲痛。”
                                      
（附原诗）
            约会

               [俄罗斯]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
    相会；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
    是的，我想我将被攫夺
    在春天。而你的期望太高了。

    我将带着这种苦痛行走，年复一年
    穿越群山，或与之相等的广场、城镇。
    （奥菲妮娅不曾畏缩于后悔！）我将行走
    在灵魂与双手之上，勿需颤栗。

    活着，像泥土一样持续。
    带着血，在每一河湾，每一灌木丛里。
    甚至奥菲妮娅的脸仍在等待
    在每一道溪流与伸向它的青草之间。

    她吞咽着爱，充填她的嘴
    以淤泥。一把金属之上的光的斧柄！
    我赋予我的爱于你：它太高了。
    在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礼。
                   （王家新  译）

               挖掘往昔 , 深入事物之纹理               
                             ——读西姆斯·希尼《自我的赫利孔山》

    西姆斯·希尼（1939-）是一位伟大的爱尔兰诗人，是现今世界上公认的最好的用英文写作的诗人。他于199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希尼在内心深处有很深的爱尔兰民族的历史情结，他的创作有着“寻根”的轨迹,诗中常常流露出他对自己在北爱尔兰乡村度过的童年生活的持久恋情，在他的第一本诗集《一个自然主义者之死》中他这样写到：“在我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停歇着矮墩墩的钢笔。/我要用它来挖掘。”希尼意识到传统的农家生活逐渐远去，因此他要用笔来认识和发现与父辈共同的存在，从而在对往昔记忆的挖掘和对事物纹理的深入中，把自己与家庭乃至民族的历史联系起来。
    希尼有非常好的英国文学修养，并对欧洲和俄国文学如契诃夫和曼德尔斯坦的作品有广泛的兴趣。他把这些与自己在乡间的生活经历结合起来，使其诗歌创作有了独特的题材和风格。希尼有着非比寻常的发现日常生活中的形象和典型瞬间的锐利目光，而且他喜欢用具有言外之意的词来表达双关的复杂意象，加上一些深奥微妙的关于神话、历史、文学和政治的典故的使用，使他的诗歌虽朴素但真实生动，生活质感极强，《自我的赫孔利山》一诗就有着这些特征。
    这首诗写的是作者小时侯观看水井的记忆。希尼通过对水井形象的凝视，在“深落的黑暗”中发现了的事物的丰富纹理，实现了“自我对自我的显现，文化对其自身的回复”，从而在像那西索斯瞪视泉水一样的对过去的回望中，升华出作者对诗歌艺术的追求目标所在：“我写诗/是为了看见我自己，让黑暗发出回声”。
    诗中对水井的描述细腻形象，细节刻画栩栩如生，充满生活气息，一些意象的选用，优美而神秘，充满想象力。诗中对希腊神话的引用，既丰富了诗的文化意蕴，又一语双关，充满喻意。诗题中的赫利孔山是希腊神话中司诗的女神谬司住的地方，那里有一口灵感的井，赫利孔山喻诗的灵感之源泉。而那西索斯则为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为爱恋自己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死后化为水仙花。希尼把自己与那西索斯相提并论，表现出对美好诗歌追求的执著忠诚。
    虽然希尼善于运用平凡的现实生活中某一瞬间，某一事件的细节描写来引起读者情感，甚至哲思的共鸣，但他强调：诗不是纪实的内容在起作用，而是抓住你的某种美感和惊奇的语言用法在影响诗，他举例说：“在《挖掘》诗中写我父亲‘他粗糙的长筒靴稳踏在铁锨上，长柄/紧贴着膝盖内侧结实地撬动。’‘撬动’和‘结实’两词在英语中属于不同性质的范畴，作为诗让人感到惊奇的就是这种语言的活力。”而正是这种语言的活力，使希尼那些把幻想和抒情的因素与实际经验和记忆糅合在一起的诗歌，展示给读者一种赤裸裸却极有说服力的真实，因此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这样评论希尼的作品：“具有抒情美和伦理深度，使日常的奇迹和活生生的往昔得到升华。”            
           
          自我的赫利孔山
                     [爱尔兰] 西姆斯·希尼
       
       小时候，没有人能阻止我去看水井
       还有那旧式吊桶打水机和盘绕的井绳。
       我爱那深落的黑暗，我爱那陷在井中的天
         空，我爱那
       水草，真菌和潮湿苔藓的气味。

       一口砖厂中的井，腐朽的木板遮着头。
       我深深地回味那水桶在绞绳一端
       骤然坠落时浓厚的轰鸣。
       那么深的井，你看不见倒影。

       一口生在干枯水渠下的浅井，
       却像养鱼池一样有丰富的生命。
       当你从软软的覆盖物下拉出长长的根，
       一张苍白的脸在井底徘徊。
      
       其他的井都有回声，把你的呼唤传回
       伴着清新的乐音。有一口井
       令人害怕，那里的羊齿草和高高的指定花中
       猛然窜出一只老鼠践踏了我的倒影。

       如今，再去窥探根的深处，用手抓出泥泞
       如大眼睛的那西索斯，瞪视着泉水
       有损成人的尊严。所以我写诗
       为了凝视自己，为了让黑暗发出回声。
                          （吴德安  译）

                 风格即诗人
                   ——读梁小斌《我与这个世界并无仇恨》

    梁小斌曾在“新诗潮”中以“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发出带有少年童音的哀怨，引起诗坛侧目。作为朦胧诗人中较有个性的一位诗人，梁小斌初期诗作擅长以纯真、感伤的童稚的口气，述说历史的苦难与失落。他善于运用象征手法通过鲜明的意象组合来表现自我独特的内在感受，从而形成了不同于其他朦胧诗人创作风格。
    而在八十年代中期，梁的写作风格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以陌生化写作特色代替前期的口语化、平易化的特点，专注于人的内心世界的裂变和对外在世界的复杂观望，冷峻而近于冷傲。《我与这个世界并无仇恨》正是他风格转变伊始时的作品，还保留着早期诗作的单纯、明丽格调和简单、直白的内心独白式的叙述方式，其语言仍有浓厚的象征色彩，但同时这首诗又抛弃了美化现实的艺术追求，转而关注思考人的现实存在，有一种理性的思索在里面：“不仅是让世俗生活摆脱一个美学的压迫，而且是让人自身从“美化的”的精神桎梏中挣脱出来”（《我的看法》）。
    《我与这个世界并无仇恨》写出了现代人的一种危机感。在现代社会中，个人与强大的世界确实并无仇恨，所以世界不可能再像历史一样让一个人捏着有毒的水杯悲壮倒地，而是让其一点一点自我磨蚀、自我软化，用碌碌人生打磨掉一个人的光泽，使人在不断加糖，甜味已饱和的水杯面前消失个性的敏感，使之被甜蜜世界同化，悲哀地无法使自己再以激情的个性表达出个体。
    梁小斌以诚实的语调，平易的意象，诉说出一种美好的丧失，虽然与世界并无仇恨，但这世界却让人惊慌，让人内心复杂，使人沦丧，无法逃离一种安逸的围困：“它们组成甜蜜/不能再分/我，也如同这颗粒”——没有仇恨，对于一个饱经沧桑的灵魂来说，不但不是最佳归宿，相反却是精神陷入麻木，被世俗所同化的一种痛苦。
    风格，是一个作家成熟的标志，是一个作家区别于另一个作家的界标，也是一个作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但风格的形成表现出作家表现体系、手段和手法的相对稳定，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创作惰性的出现，对作家的感情体验、艺术表达、思维方式等方面起着束缚的消极作用，使其很难取得更大的进展，一个作家要想有新发展，就必须突破已有的创作模式，自我超越。梁小斌的风格转变就说明了这一点，因此可以说，诗人的常青是来自转变而非一成不变。
                           

           《我与这个世界并无仇恨》

                      梁小斌

         与这个世界并无仇恨
         我端起书桌上的杯子
         从来就没有想到白开水里
         是否有毒

         初恋时的嘴唇
         接触杯子的边缘
         后来无数次地接触
         我喝水
         并非怀念端起杯子去碰自己的
         嘴唇
         这个举动
         用喝水掩饰惊慌
         掩饰在屋内踱步时
         复杂的心理活动
         糖，加入水里
         已经不能再溶化
         说明甜味已经饱和
         这一天迎着阳光看见杯底
         堆积着颗粒
         它们组成甜蜜
         不能再分
         我，也如同这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