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铭》精神的现代价值
好久以前,我在一篇文章里,偶而提到了宋儒横渠先生张载的《西铭》。后来,有一位读者给我来了电话,想进一步了解《西铭》的精神。我想,独乐乐不如终乐乐,所以就写了这篇文章。
《西铭》虽然只不过是一篇寥寥数百字的短文,却言简意赅,概括了张载一手缔造的关中理学的宇宙论、人性论、政治论、道德论和人生论。由于,它是开一代风气之先的雄文伟作,所以在宋明理学里享有非常崇高的地位,恐怕只有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小程夫子程颐就曾经在《河南程氏粹言·论书篇》里称许《西铭》是“挽人心之横流,真孟子以后所未有也”的佳作。即使是到了近代,它还是很有生命力的,中共缔造人之一的李大钊,就曾经引用《西铭》的义理章句,作为感奋志士的训词,向鲁迅的学生梁容若灌输革命思想。《西铭》的精神究竟是什么?它还有现代价值吗?
要理解《西铭》,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看原文: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吾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茕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而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陋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颖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我相信,大多数读者在看到这段文字后,八成会满头雾水,不知所云。就让我在这里做个简单的解释吧。所谓乾坤,就是天地,也就是自然界,是人类赖以生存繁殖的父母。在自然界面前,人类虽然是很渺小的,但除了自然界本身以外,人类却是地球生物中最尊贵的。换句话说,张载在《西铭》里做了双重肯定,一方面肯定了人类在自然界之中的尊贵地位,允许人类为争取更好的生活而努力,而发展;另一方面,却肯定了天地是人类生存的依据,是先人类而存在的。他把整个天地比喻成一个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里,天地万物、各种贫富贵贱的人,都是兄弟姐妹,没有一点间隔。这也就是说,人可以发展,可以进步的,但是,却必须在不违背天地的大前提下进行发展和进步的事业,也就是说应当“知止而止,止于至善”,否则,就是一种“悖德”的“害仁”行为。
此外,张载还认为天地之气是人的本体,天地之心是人的本性。这就说明了人类和自然界是密不可分的,是相互依赖的;没有自然界的关怀孕育,人类文明就失去了依据;没有人类的诠释和再创造,自然界的神奇奥秘也就失去了光彩。只要我们给这段话进行加工,予以创造性的转化,就成为了现代意义上的环保意识。
横渠先生还主张所有人类都是自己的同胞,所以,我们必须尊敬比自己年长的人,也必须关怀比自己年幼的小孩子和孤儿。至于那些贫苦无依的人,或者是那些在能力上比自己差的弱者,或者是那些有先天缺陷的残废人士,我们都必须把他们当成一体同胞的兄弟姐妹来看待。这样宽阔的胸襟,岂不就是充满了人类之博爱的全球意识的滥殇。
《西铭》认为君主是家长,各大臣是大小管家。那是宋代的政治结构,我们秉承同样的精神,予以现代诠释,是不是可以说宪法是我们的家长,各级政府就是我们的大小管家呢?这样一来,《西铭》精神又具备了现代意义上的宪政意识。
看看一下目前的人类社会,由于普遍奉行自由市场经济,而其根本哲学是立基于肯定“不断满足人类的无穷欲望是合乎道德的行为”的。这样的哲学,确实可以使人类在短短的两百年内,取得了骄人的物质成就,可以说是超过了旧石器时代到工业革命之间人类所有物质成就的总和。然而,人类在这两百年内所遭受的人为灾难恐怕也是超过了旧石器时代到工业革命之间人类所有人为灾难的总和的。这还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类已经太过迷信“知识就是力量”和“人定胜天”的假设,于是为了满足一己的短期利益,拚命的掠夺和破坏自然,完全不顾此举会遗害子孙。等出了类似“臭氧层破了大洞”的问题时,再来设法寻找答案。但是,在寻找答案的同时,却还是在继续的破坏和掠夺自然。举个简单的例子,就象爱之病问题一样,由于人们相信“一切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于是,医生们在不断的努力研究治疗爱之病的药物,病人和准病人们却勇气可嘉的继续滥交。问题是,假如爱之病是不可能医治的呢?或者说,等到医生把药物研制出来的时候,爱之病病毒也已完成自我更新,成为爱之病B型了呢?于是乎,在这样的哲学指导下,一切问题都是以治标不治本的方案来解决,于是,解决问题的答案越来越多,问题也就跟着越来越增加。有人说,这就是进步。如果这真是进步的真义的话,我倒宁愿人类停留在原地踏步的阶段。
在人类危机越来越表面化的今天,只有彻底改变工业革命以来的那种貌似进步,实际上却是把人类带上通往地狱门之路的指导哲学。我们不能继续乐观的相信“人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肤浅观念,但我们也无须悲观,闭着眼睛得过且过的等待天塌下来,而是必须中观的态度来正视问题,来给人类危机寻求一个治本而非治标的答案。
《西铭》精神,只要能够成功的予以创造性的转化,使之具备了现代意义,那么,其“乾坤父母”或“天父地母”的终级关怀,是完全可以弥补西方自工业革命以来,天人割裂局面发展到了极端地步的偏差的。看来,《西铭》不仅具有现代价值,还具有超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