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之:移民户》
---------------------------------------------
用一个大坝在峡口阻断了数股从两个山峡涌过来的水流,然后慢慢汇聚,就成了现今的一个呈八字形水面的宽阔水库,这个水库叫枣木水库,是本镇,也是本县最大的水库,三十多年来,这个坝在慢慢加高加固,周边修好了水泥路,建起了水电站,且由于在洪期有过数次的翻船噬人的事件,后来又加修了一座大桥。
当然,这些都是听说的,所有的事件都发生在数十年以前,现今那里是一个风景很秀丽的景点,准备在旱期用于浇灌农田的水温顺地等在那里,人们游泳、划船、钓鱼,岸上也零星地出现了一些诸如山庄之类的餐饮场所,夏天那里更是游人如织,一堆一堆花花绿绿的救生圈等着人们去租赁。
听外婆零星地提到过一些当时建坝的场景,数千人用锄头和箩筐之类的原始工具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如蚂蚁般劳作着,那种境况我数度在脑海里有过构想,场面必定相当壮大,但一切终究在水里,所有的想象都是空泛的。
后来承包养渔的浙江老板要捞取所有的鱼而放干了水,我虽然又一次错过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不过还是专程跑去窥探了一次全貌,站在桥上鸟瞰无水的库底,我顿时推翻了原来所有的想象:那是一个窄长但很深邃的峡谷,深到使得站在桥上向下窥视的人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这个让人眩晕的峡谷里,曾有着一个村落,一个同一种姓群居的部落,他们姓甘,在修水库的时候不得以迁居到了小镇的各个村,近三十年后,我们仍称他们为:移民户。
我无法去揣测他们当年搬出这个峡谷是怀着哪种心态,但是在那个闹着饥荒的年代,要一个山民抛下土地,抛下刚种植的庄稼,带着饥肠辘辘的妻儿老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家园,那种窘迫是可想而知的。
我对他们的了解是从他们的别号开始的,这些搬出来的甘氏都有一个以他们的职业为别称的名字,比如甘打铁、甘削篾、甘做瓦……
我现在生活的小村,住着的是一对叫甘削篾的兄弟。削篾,用一把背很宽刃很锋利的刀把竹子削成薄片,编一些竹床竹椅和摇篮之类的生活用品,就是所谓的篾匠,他们一个住在我家对面不远,一个住在小学的旁边,我甚至还能在记得他们那满是皱褶的脸,那种隐忍且褛褴的姿态在二十多年后还那么清晰。
为何用到隐忍,我想很有必要说明一下,村落的群居大多都是姓氏的繁衍,在数十数百年前都有着同一个祖先,虽然平时生活中都各自为政,甚至会有些或大或小的摩擦,但他们有着同一个宗祠,同一个姓氏,如果有外姓人与其姓氏的某人有争持时,大家那种狭隘的家族观念会瞬间激化,抛开以前生活中的隔膜,一致对外群起而攻之。这便使得那些外姓的移民户不得不在生活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些当然也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后来我搬至小镇,邻居的刚好是甘打铁,他打铁的小部子离我的家仅有十几米,每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成了我早起的闹钟,并不嘈杂,甚至说得上柔和或清脆,不过进入了二十一世纪,象他这种以古老的方式打铁,也不完全是为了生存吧,我想这个他放不下的职业至少在当年迁居到这里时,定然是他赖以生存的最大筹码或唯一方式。
他有三个儿子,相对他那些在这个地方出生并长大的儿子而言,我更能称得上是现代的移民户,不过我倒不需要用那种隐忍的方式去面对周围的邻居了,这一带的居民在这几十年来都是由于不同的原因搬到这里来的,一户一姓,早没了那种种族的观念。
他三个儿子现在的生活和小镇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过着劳碌而富足的生活,完全消弥了父辈的那种胆战心惊的心态,据我所知,另外一些移民户的后代比他们还要过得好些,在小镇当着不大不小的官,或是主管着银行的大权,我们去求着办事的时候也如他们的父辈一样需要把腰弯得低一些,这正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老话。
小镇的老话中还有一句叫树挪死人挪活,现代生活中的人们,很多都由于各种原因在挤空心思挪着住所,削尖脑袋想做一个现代的移民户,搬进更好的公寓或别墅,对自己现在居住的地方有着诸多的不满,也丝毫没有对故居或土地的藉念。
当然,对于这些搬来搬去的人们,那些接纳者也不再称他们为移民户了,他们亲切地称之为新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