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有一条河
父亲象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已从供销社请假出来自己做生意了,那应该是八四年左右,我七八岁,当时国家的流通还很闭塞,经济还十分萧条,他到那些小小的家庭作坊里收购鞭炮,然后运到广东的陆丰和浏阳一带去销售,带回一摞摞的钞票,有一次我记得整整装满了一个旅行箱,不过全部都是一元的,那时最大的钞票也是十元,所以这个钱在那些时代还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的。
那时父母常带我去浏阳,和一个叫城郊供销社的单位做生意,用景岗山的车拉货去销售。城郊供销社在县城的郊区,一个叫荷花的地方,那时是村,不过现在叫区了。村与区的区别在于,区多为城区,村则是农村,只是隔河邻着城罢了,昔时那个叫荷花的村,种着一亩一亩的荷,平时大片大片的荷叶煞是好看。
城郊供销社的一位主任就住在这一爿爿的荷花之中,除了收购我们的这些传统的鞭炮外,他还收购古董,乱七八糟的古董用两间房装着,记得我去的时候脑袋还只有柜台高,天天在房子里搬着鼻烟啊,花瓶啊之类的东西,估计现在都很值钱了,数年前偶尔联系到那位主任时,他在街上盖起了一幢数百平米宽五层高的楼房,早改行开起了酒店。
记得这主任的后院有一棵叫月月桔子的树,巨大的树冠很是茂密,似乎总结着累累的桔子,不过很难吃,酸,这事我二十四五年后还有很清晰的记忆,因为有一回酸得我肚子痛了很久,牙则数天都嚼不了东西,算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后来再也不敢碰那些东西了。
主任有个儿子,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常带我去那荷花畔里,在清清的水里扯折着荷叶捉迷藏,摸蚌壳。偶尔,他也和我去河的对面,沿河用现在的话叫古城。说是城,无非是背靠河岸建着的一排排参差不齐且有着飞檐的民房,与之对面则是面向河建的一排,两排参差不齐的民房中间,如我们现在还有些地方存留的老街一样,有一溜青石板的街道,石板上有一道被独轮车碾得不浅的槽,说是街,其实是没有什么店的,记得的仅有一家磨豆腐的,一家花圈店和数个摆着几颗硬糖数盒银象香烟的玻璃宝笼。
那时的河是很深的,有利害的人敢从十几米高的桥上跳下河去游泳,现在还恍惚记得那深绿的河水中时常有白白的一片游泳的人,河里还有沈从文提到过的各种渔船和竹排,甚至看到过几回小舟上耸拉着头立着的一排排鸬鹚。有一次,我们跑到桥下偷偷溜上了船,尽情玩了一番后再从船舷跃回岸上,结果发生了一件不小的意外,那时的我是不知道用力蹬船时,船是会随力荡开的,结果掉到水中足足喝了一回水后被船家拖了上来。
记忆中还有些印象的则是那个县电影院,拐七拐八地藏在不是河边的一片民居中,仅去看过一回,不过很快在母亲的怀中睡着了,至于放映了什么,现在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后来,父亲不做那里的生意了,数十分钟的路开始变得遥远,竟然有近二十年未去过浏阳,只是常在各种氛围中听得到‘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的歌罢了,再不然就是电视上不断重复的‘浏阳河酒’之类的广告。
大约是三四年前,也曾有过几个夜晚,和朋友们租车去浏阳河上的一艘大船上吃夜宵,逛过一回街,看过一回国际焰火大赛,不过当时早就由浏阳县改称浏阳市了,或许是因为人多,或许是因为过于喧嚣,丝毫没有关于二十年前的回忆。倒是今年,同样是父亲当年的那个年纪的我,同样是为着生存,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往那边跑了,每次去,慢慢就能记起一点儿时的旧事,但是事世如同沧海桑田,除了桥和河还在,几乎没有什么旧时的东西了。
今天,又经过那个主任家的房子,只觉得巍峨,处闹市而繁华,但因着经过的次数多了,也没别的什么感触,充其量也不过是街市中一所熟人的房子罢了,倒是中巴的司机这时突然喊了一声:“荷花到了!”
我猛然一惊,那主任的房子,莫不是在旧址上改建?眷着这个奇异的想法,我倏忽回到二十四年前,周围荡漾开一爿爿翠绿的荷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