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愁零乱向东风
--小村之:爆竹
爆竹的发展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烧竹期,就是用火烧竹子,发出爆裂声,称之为‘爆竹’,这个时期最晚的资料是南宋时范大成有言“岁朝爆竹传自昔,吴侬政用前五日。食残豆粥扫罢尘,截筒五尺煨以薪”;第二个时期谓之为硝磺期,即在竹筒或纸卷成的筒子中灌以硝和硫磺,点火可爆炸,这个发现应该是炼丹而得,因为硫磺本就有治病之效,古人亦以硝石治病,想必是炼丹术士欲伴两种药材增加功效而得,我猜这人应该如诺贝尔一样定然吃了不小的亏,《武林旧事》一书有记载这个发明源自南宋;第三个时期就是烟火期,如果爆竹初时的发明与利用是用来驱瘟避邪的话,烟火则从这种功效再加了一层用途,那就是娱乐观赏了。
硝磺配成炸药是由南宋一个叫李畋的人发明的,此人应该就在萍浏醴这三个相距仅百来里的范围内,作为一种经济产业的祖师,三地为争其发源曾有过很多的争辩,但是史料缺乏,莫衷一是,湖南就有几个地方在争,江西则坚持为我县的麻石,我也曾试尝去找一些资料,但这种当时的小人物想要用正史来给他正身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最终也只有是无奈地放弃了。
在我们的方言里,爆竹和鞭炮一词现在还是通用的,我自小也玩鞭炮,伙伴们如若在那些红白喜事的鞭炮碎屑中找到几个未点燃的单个爆竹,那将能创造很多的乐事,比如用来炸鱼,或是点后燃丢到不知情的过路人脚下,必将引来更多的关注,可惜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不过那算是我最早接触爆竹了。
爷爷就是做鞭炮的,小时听他讲,买一点纸自己搓成纸筒灌上土硝,插上引信,再用线绕起来连成一挂挂的短鞭,用箩筐挑百多里路跑到浏阳或是醴陵去卖,然后利润用来买一些生活的必须品,成本则要带回来重复上述的生产,这种周而复始的生产是一家人奈以生存的唯一保障。我怀疑他弱小的肩膀能挑多重,我知道这里到上述的地址,来回怎么也得走个三五天,算得上是路漫漫了。
爷爷还说所有的生产过程都是自己做的,极其原始简陋的机械我现在还有些记忆:木制的扯筒子的架子,引筢子,竹剪子竹硝筒。硝则是自己用积年的土砖熬制,梅子自己去烧树碾碎,没有电灯就用煤油灯远远照着一家人开夜工……
爷爷在我六岁时就去世了,我现在只记得一个颤颤悠悠的影子,矮小瘦弱,咳嗽多病且嗜酒。
后来父亲也做鞭炮,在供销社上班的他把收破烂的收购部承包下来收购鞭炮,慢慢发展成收购和生产相结合,销往浏阳、九江和广东陆丰一带,最后自己干脆从供销社请假出来生产销售鞭炮了,那时我大概是八九岁,这个年纪对家庭里的经济与生存没有太多的关注。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怕听放鞭炮,每每有人要放,我都是提前躲得远远的,或许是因为做一行恨一行吧,父亲说这个行业不是个好行当:危险,且在外地也因受到诸多制度的剥蚀,所以我没有步他的后尘而去学了另一门可养活人的学业。
但作为一个传统产业的发源地,我对鞭炮的生产可谓是了如指掌,小村地处江南丘陵地带,可资种养的田地并不多,所以鞭炮的生产作为对于艰难生活的一种补贴,一种希望,在萍浏醴地区是普遍存在的,父亲生产刚时还依然是家庭作坊式的经营模式,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独自经营小规模的生产,在旺季也开始请数个帮手,付点廉价的工资,后来一个家庭做一个工种,比如做引信的只管做引信,扯纸筒的只顾扯纸筒,然后卖给做鞭炮的去组装,而这些做一种工序的我们也称鞭炮材料供应商,随着产业的发展,一些工序又慢慢被融合回到了大的作坊中去。
自此,大作坊的生产还是在家中,小村或是小镇时常会有悲惨的事故发生,那种绝望的噱哭与旁人的唏嘘作为一道道难以抹去的伤痕深深刻在了村人的脸上,刻在我的心中。但不管如何,悲情过后,还是生存,擦干眼泪的乡人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暗暗责怪老祖宗只留下这惟一能养活人的工艺。
小镇的爆竹生产的春天应该是在九三年,或许正是受小孩子爱玩单个鞭炮的启发,有人把那种用引信去点燃单个爆竹的方式加以改进,去掉了快速引爆的引线而代之以火柴药头的摩擦点火,且中间加了一层延时的药物,这大大增加了点燃时的趣味性和安全性,变成了一种小孩子亦可玩的儿童玩具了,这种看似小小的改变却有着划时代的意义,给小镇及小村的经济带来了空前的繁荣,那数年中小镇生产了全世界擦炮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很多以前没有做过鞭炮的家庭也在那个时候开起了手工作坊,单靠小小的本钱和几十饼纸筒就发展了一些规模不小的生产商。
从九三年到九七年亚洲经营危机出现其间,小村的鞭炮和擦炮生意一直处在一种热火朝天的境况中,挣钱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贸易也几乎所有作坊主都可以做,人们只要扩大产量就可以挣到钱,而且由于引信的取消和隔时药的阻隔,安全事故也少了很多,小孩子手里拿着购物的钱都是百元大钞,甚至有过过年的时候整个市场库存的服装全部被购空的奇景。
这些繁荣我却是听到的,因为九三年到九七年间我刚好在外地读书,九八年回到小村时,鞭炮和擦炮的生产还是十分的旺盛,很多的作坊主开始独自或合伙向外地送货,只要有订单,不管付不付款都满足客户的要求,但因着经营危机的缘故,当年全国的经济都很不景气,而且因为生产的时候为了产量而使质量良莠不齐,各个市场上的货过量积压,外地客商以各种借口拖欠货款或大幅削价,甚至有很多商家玩人间蒸发而吞噬全部货款,当年年终我看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作坊主处在濒临破产的边缘。
而喧嚣背后,另一批没有以生产擦炮为主的生产商却在那些繁荣消退后显现出旺盛的生命力,金坪厂创下年纳千万元税收的奇迹,成为全省第一个个人注资百万元入慈善机构的企业主;一部分企业离开家庭作坊开始把厂向山上迁移;很多企业把市场深深扎入世界各地,拥有在国外直接的客户……大浪淘沙,败者出局时,巨大的反差使鞭炮行业开始了冷静的思考。
父亲也在这场冲击中跌倒了,面对着惨败的局格,走还是留?沉寂了一年,父亲也和少数一部分决定留下的生产者一样开始把生产作坊搬到山上去。征地、换地、建车间……一个个生产基地在二零零零年如雨后春笋般在各个远离民居的山上钻了出来。对于这个行业来讲,从家庭作坊到生产基地,又可谓是鞭炮行业发展的一个划时代的变革,回首千年,这种危险的特殊行业一直潜伏在乡村的民居间,一直与日常生活为伍,这种搬迁是一种产业化的转变,更是一种人性化的升华。
没有资金,经营风暴后留下的巨大的债务,使每个生产基地老板的生存万分窘迫,但没有人放弃,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这是一个真正的鞭炮商人应该俱备的品格,危险品的生产必得有一个坚强稳定而且细腻的心理素质。
零零年的父亲在这一年间新添了很多的白发,但产业逐步进入一个良性的循环,和所有的基地主一样,巨大的暴利不再有了,生产商有可信客户的就自己做贸易,没有的就宁愿替别的厂家生产也不乱送货,理性的生存战略在复苏,零零年及以后的数年,鞭炮行业少了往日的喧嚣与浮躁,呈现出稳定的发展势态。
然而六年的发展,生产基地还是不能完全切割断家与厂千年的脉络,江西省委于零六年再次提出所有的基地必须扩建为厂,严格按照中央对特种行业的标准来执行规章制度,完全更改生产基地中一些作坊式的作业风格,又是一次大换血。我看到父亲的影子越缩越小,如同看到另一个嗜酒且颤颤悠悠的祖父的影子,作为一个鞭炮商人的儿子,我该何去何从?
零六年深夜的辗转反侧历历在目,那些难入眠的深夜,我不停的问自己:要放弃自己的行业去帮父亲么?要放弃取得的名气么?要回到小村去么?那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我忆起父亲当年从供销社退职出来时的情景,那时的我比我儿子现在还小,那时的父亲亦夜夜难以入眠!
我重走了父亲的路,在父亲放弃他的铁饭碗的年纪,我放弃我的专业,说不上义无反顾但我毕竟回来了。零六年七月,我搬回到生产基地,接管父亲留下的摊子,征地!建厂!扩展业务!优化产品结构!一条父亲走过的路在我的脚下延伸……
同样的缺少资金,卖掉镇上的房子,从我熟悉的网络发布信息,卷入到一场新的变革中去,本市二万多生产作坊在零零年变成了二千七百多家基地,零六年再缩小为一千八百个厂家,再次的大浪淘沙,我站在新厂的山巅,审视着历史的风云变迁,我们就如同一只蝴蝶翅膀上的一粒微尘,我们是世界鞭炮行业当之无愧的风暴中心!
我来了,流着鞭炮商人的血液,这时我才发现我骨子里那种不羁不放弃的秉性,这片赣西的土地上的风雨沧桑催促着我,我必须去延续!回首这两年,一条跌跌撞撞的路,无奈与辛酸,隐忍与付出,有痛苦有迷茫也有获得,但我来了!这是一条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与兄弟厂家都学会了淡化悲苦,一起创造一起奋斗,积极改良配方加强安全性能,联合抵制市场混乱,一起打造一个良性的贸易环境,虽然成功还很遥远,但我们坚信我们的抉择不会错,我们存在于历史与传承中!存在于使命中!
08年11月25日,镇政府再次昭开全体企业宣贯会。省安检局领导作了长篇讲话,从2000年‘三一一’特大安全事故说起,细数十年来的数次巨大变革,并下达所有的企业将再次淘汰百分之四十的通知,在座企业主个个踌躇而沉凝。
去还是留?守还是弃?又是一个转折来了,一次冲击其实是一次提升,使企业更正规化更人性化,但优胜劣汰,博弈商海,存与留都是为一个产业的传承。信心是有的,阻力也会有的,我和走过风雨的企业主们走出会议室,走进一片午日的阳光中,猛然发现一次次的会议过后,停车坪里的小车越来越多了,猛然发现企业主们不再是一副破败的作坊主的颓废像,一个个气宇轩昂摩拳擦掌。
是啊,来吧!
这个产业打造过一个个的神奇,在一代代的鞭炮制造者的血脉里流了下来,脱变重生……
此时:
人间巧艺夺天工,炼药燃灯清昼同。
柳絮飞残辅地白,桃花落尽满阶红。
纷纷灿烂如星陨,霍霍喧逐似火攻。
后夜再翻花上锦,不愁零乱向东风。
08年11月25日于楚山村楚王出口花炮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