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仔
打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务正业,让同乡或同省的打工仔为他背着坏名声。打工仔并不辛酸,相反拥有很多的生活阅历,在喜怒哀乐中过着平凡而富有的一生。
老王
老王这个人物,在老乡眼中极具戏剧。
我与老王在酒桌上认识,当时我们都酒过三巡,面色通红,口无摭拦。有人这样介绍老王:老王可是阀门公司的经理。所谓的经理,在这次酒会中都不具有较高的地位,在老王心中也是一样,所以别人称他为经理时他面色难堪,声称是这群人中最穷的一个。老王的年龄大我三分之一,但他却坚持叫我刘哥,他说成功人士都要叫哥。我不算是成功人士,但老王觉得我比他有知识,最起码能写出点东西,而他只是一个地道的农民。见面后的第二天早晨,老王就打电话给我,说想回贵州自己干,希望我能帮忙。我也是个打工仔,能帮什么呢,只有一句话:精神支持。上次尘肺青年马代钊向我救援的时候,无能为力,只是向一些媒体反映,但一点忙也没帮上,后来马的亲人打电话来致谢,让我无地自容。
老王排行第二,三兄弟都在温州打工。我从老王的一次口述中得知,他的大哥是某阀口公司的采购,近几年赚了不少钱,三弟也混得不错,但他们合不来,一张桌子吃饭不会说上半句话。老王与大哥的仇恨很深,大抵还得从很多年前说起,主要原因还是老王的妹妹被拐卖,是是非非,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我这个旁人,所以老王向我倾诉的时候,我大多没有替他分辩。
不久,又一次聚会,老王也在其中。熟人见面,言在酒中,但整张桌面上似乎只有老王一个人的声音。很多老乡都离桌而去,从他们离去的神色中可以看着,明显是强烈的反感。老王口沫横飞,挨个敬酒,刚上桌的菜被他口中喷射出的食物残渣弄得一蹋糊涂,剩余在桌上的几个老乡只得无奈的看着他的动作。老王仍不罢休,轮流着敬酒,轮流着握手,他的手就在我面前与别人长时间的牵连,他的口沫肆无忌惮的喷在我的脸上和衣服上。没有人能再忍受老王这种动作。
老王不愿寄人篱下,更不愿受弟兄间的窝囊气。老王有令人恶心的一面,也有令人深思的一面。不管他所言谈的是否是真,他能够背着年迈的父亲走十几里的山路去赶集,他的这种孝心,试问现在有几个人能做到。
也许,老王在四十岁前,能够摆脱他的打工生活。
小妹
第一次见着小妹,是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小妹的自尊心很强,强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农村人,她想有事业,有别墅有车。小妹的家庭在农村中属于中上等,大哥已经结了婚,父母唯一没有完成的任务,就是等着小妹出嫁。小妹念完了初中便到温州打工,在一家电子厂里上班,每个月能给家里寄五百块钱,但小妹相貌平平,尽管勤奋努力娴慧善良,身边却没有追求白马王子向他约会。
突然有一天,接到小妹的电话,她说想去江苏发展。小妹说,她初中时的同学在江苏一家公司里做经理,月薪拿五千,让她去做下手,月薪至少两千,包吃住。这种优越的条件,比起加班的电子厂,更加引诱人。我只是小妹的老乡,只见过一面,也没有过多的追问她要去江苏的理由,但我仍是提醒了她,她的这个同学是否可靠。小妹肯定,她的这个同学以前在学校时是她的死党。
小妹走了。
第二次见到小妹,是三年后的夏天。这天的的集市上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似乎大家都不在打工,已经回家创业,至少,他们已经修了楼房,做起了小生意。看到朴素的小妹,以为她也衣锦还乡,便向她索取创业之道。没想到小妹突然忧伤起来,她说这几年都没赚到钱。小妹回避了我的提问,并向我索取了电话号码,说再到温州一定给我打电话。
一个熟悉小妹的人告诉我,小妹到江苏后,并没有见着什么公司,同学把她带到了一群人中,吃大锅饭住大铺,同学说这是创业的基础,一般的人因为退缩而不成功。小妹看不懂这种事业,每天去听课,去串寝,还要去搞人际网络。经过几个月的洗脑,小妹看懂了这种工作方式,要想发财,就得拉人进来。同学向小妹保证,她出局那天,一定会开着轿车,风光的回家,让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小妹很努力,拉了十几个亲戚参加这种事业,东夺西藏,做着地下党工作,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小妹领到了七百块。这个时候,小妹开始思考,为什么我投入了两万多块才收入七百块,而亲戚们也投入几万块,一分也没有回报。有了这种思考不久,小妹所在的这个机构被摧毁了,领头的卷着钱跑了,小妹和一帮亲戚被关押了几天后,像流浪狗一样被抛弃在街头。
突然有一天,接到小妹的电话,她说已经到温州好几个月,目前正在电子厂上班。
小妹的故事,我经常讲给朋友们听。
春天
春天的名字很好,原因是他的父亲是小学教师,春天出生的那天刚好是春季的第一天。春天是独子,高考差一分没有受到父母的批评,反而得到了鼓励。为此春天更加努力学习,考上了重点大学。春天的父母并没有要求春天在地方工作,春天向往打工生活,那样可以看到海阔天空,所以春天毕业后就到温州打工,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了一家公司的主管。
春天成了白领,在老乡们的眼中春天就像民族英雄般伟大,除了有能力外,还有钱。老乡聚会的时候,春天被邀请讲话,谈创业感受。春天什么场面没见过,就眼下这群乌合之众,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后,春天就口若悬河的演讲了。老乡们对春天的敬仰,渐渐的淡漠了。
快过年了,春天的父母想念春天,打电话给春天,问是不是抽出点时间回家过年,一家人团聚团聚。春天不回去,说应酬太多,创业不是那么的容易,以后有一定的基础了再回家。突然有一天,春天的父亲出现在春天眼前,父亲说:“儿啊,你妈想你,让我给你带点腊肉来过年。”春天说:“现在这个社会,谁还吃腊肉,你带回去吧,过几天我有时间了带你去吃海鲜。”春天的父亲没吃过海鲜,坐在酒店里的时候有些颤抖,心里想着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到这么豪华的酒店里吃饭,这一顿饭得好几百块吧,儿子有了本事,父母也跟着享福了。
开席了,春天请的不是父亲一个人,桌子边上坐着七八个猪模狗样的人,男女嬉哈成一片。父亲可以理解儿子,花这么多钱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浪费了也可惜,多叫几人来吃也是个好的计划。
“春天,这人是谁啊,你给介绍一下。”
春天的笑声突然僵住,他难堪的放慢嘴里嚼咬的速度,低着头说:“他啊,是我老乡。”
这一刻,父亲对儿子的赞赏与希望破灭了,几十年养育儿子的辛酸涌上了心头……
“爸,你千里迢迢的来,就多住几天嘛!”
“不了不了,你妈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
春天的事是一位老乡告诉我的,后面的故事不用延续,人们自然的想到做人的基本,想到这样一个为了名利的人可以做出常人所不能为的事。偏偏事情很凑巧,在一次老乡聚会上我看见了春天,出于好奇,我便上前与他打招呼,果然,春天不理不睬,一幅自持的嘴脸。没过长时间,老乡们围着我签名,我从缝隙里看春天,只见他面色通红。席间,春天向我敬酒,索要名片,我说:“惭愧,我没有名片。”春天又向同桌的一些老乡要名片,同样遭到了拒绝。
“这家伙,还以为有多大能耐,不如如此吗!”
“连老子都不认的人,随时可以出卖朋友,我会给他名片。”
……
听着老乡们对春天的评论,我既然有些同情他,也许他的打工生活,也存在着难言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