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4

1094，是一辆从温州开往贵阳的列车。

生活在温州的贵州人，没有一个不知道1094，因为从贵阳到温州，只有这次列车。然而，这十几节车厢又能运载多少人，贵州到温州的上百万打工者，往往会因为一张车票而愁郁，而当离家或回家时登上这次列车时，又有了一种愁畅。

我是在2003年知道1094的。皮鞋厂不太景气，老板便想着裁一部分人，我与大哥在同一条流水线做搬运，自然就成了这批下岗人员的成员。不用老板开辞单，我便离开了皮鞋厂，大哥则留了下来，后来还在工厂里学习了制鞋技术。老乡们听说我要回家，便兴致的谈起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收稻谷，什么人又成了富翁。他们说，现在坐车也不用再从金华转车，温州有直达贵阳的车，还带空调，叫1094。当然，我们到温州并不一定要坐火车，家乡有县城有直达温州的长途汽车，但价格较贵，中途又要被强行的叫去吃饭，很少有人选择去坐汽车。坐火车是很便宜的，从贵阳到杭州的1314，到金华下车花不了100元，再从金华转车到温州，全程费用比坐汽车的费用节省一半多，尽管1314是普快，大家都乐意坐这种便宜车，毕竟一百多块相当于全家人一个月的收入。我们在皮鞋厂的工资只有500，除掉生活费和其它费用剩余不到200，春节回家坐汽车至少得五六百块，听说1094到贵阳的车票只要一百多，于是我选择了乘坐1094。

时常一晃就过去了，真有点岁月飞逝的感觉，现在登上1094的车厢，感觉是另一番滋味，想念家里的妻女，担心农忙的季节……乘这列车的人比以前还多，并且差不多都是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人，两人的座位挤着三个人，过道更是水泄不通。这群乘客中，多半是农村人，有名落孙山的、有腆着大肚子的、有带着病痛的……半夜里总会有婴儿的哭泣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凄凉的荡漾，难以入睡的乘客全被婴儿的哭声给吸引，勾起了他们对家乡的思念。我曾经看见，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小孩，他们当中最大的不过12岁，最小的只有4岁，这一家人挤在两个座位上，热闹而充满幸福的笑容。男人告诉我，他在温州一家小型工厂做搬运，妻子带三个小孩，有时出去做临时工，因为一家人赚得少花得多，根本就存不了钱，而最小的儿子又是超生，光罚款就一万，这次他把孩子们送回家给老母亲带，自己和老婆再回温州打工。交谈中，我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有种独特的思想，那是从落后的山区中遗留下来的，一种未能从传统束缚中解脱出来的思想，他明明是可以不用这么劳累的，却为了逃避计划生育远走他乡，最后终于得到儿子……看着他们一家五口幸福的样子，我的心早已飘飞到童年的记忆里，回味着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上的温暖……

我计算过，在温州的八年时间里，我乘坐1094这次列车一共十次，或春或秋，在它的身上似乎已经留下我熟悉的气味，我寄予它的梦想也一天比一天浓烈。坐在列车上，不管是回家还是离家，感觉的不是分割离舍，贵州与温州已经成了两个不同的寄宿地，我并没有选择在贵州的山坡上放牛，也没有选择在温州的高楼里工作——这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家乡的一切就像体内的血液，而异乡的一切是我行走的步伐，所以只好徘徊。

又有多少人不是这样的徘徊呢。

秋天的风越来越凉爽，夹着几许湿润从空中跌落下来，然后从玻璃窗的缝隙里钻进热闹的办公室，调皮的挑动着桌子上散落的纸片，轻微的响声被忙碌的电话声淹没，偶尔的看见有人躲在角落里接听老家打来的电话，眼角里分明含着晶莹的泪花……我每天都在这样的程序里生活着，也会有空闲的时间里叮着电脑桌面上女儿的照片思量一阵，她活泼可爱的面孔总能勾起起很多美好的回忆……她的母亲踏上1094那一刻，我心里在说：“女儿啊，你将不会再是留守儿童，我是多么的爱你！”看着列车开走，在我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消失了，因为1094会把我的思念与祝福带回家乡，带给我的父母，带给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