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腊月二十三,有雨。
一合眼,就见着了鬼。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小时候看电视剧《聊斋》,夜里便梦见了很多鬼,醒来一身冷汗,却只是成长的过程。而今无缘故的见到鬼,让我无法解释。
这次的鬼,是富有喜剧性的。我突然之间就到了一座荒凉的城市里,似乎这里的人们全部都已搬迁,一个人影也见不着。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眼前一片昏暗,偶尔从城市边上的树林里几只乌鸦不停发出悲哀的叫声,我提心吊胆的走在大街上,突然,听见从一座建筑物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似哭似笑,似人似物,几条鬼影在玻璃窗内晃悠着,看不清是何类型。这是一幢正在建筑的楼房,表面已经完工,室内还没装修,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搬走了,这里却还在建造,不是有鬼还是什么。我像被什么牵引着走进了这幢神奇的楼房,沿着楼梯慢慢的向上走。这时候我突然想,要是有一点阴深的音乐,不知道要吓着多少人,加上那颗灯泡像被鬼玩弄似的一闪一闪,房屋里又有那些鬼诡的声音,倒是一部精彩的恐怖电影。这却不是电影,是现实。我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现实,我必须得去看看这些鬼的真正面目。
第二层楼的房门半掩半开,屋子里一张破烂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那灯不是用墨水瓶做成,是几根铁丝拴住一个玻璃瓶,瓶底是一个铁盒子,大约煤油就在那里面了。我有十几年没见着这种煤油灯了,真想拎着它在房子里找找别的东西,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快到八仙桌时脚下被一堆软软的物体拌了一下,我拿着煤油灯往地上看,顿时毛孔竖然,牛头马面正咧着嘴看着我呢——不知是谁弄了这么一大堆死人礼品放在这里。这分明就是一个圈套,故意让我钻进这个套子里。我拿起煤油灯刚出门,听到了走廊上有几个小孩在嬉戏,沿着声音寻找,走遍了整条走廊,也没见着人影。一般的鬼,都是先吊一下味口,然后在你精疲力尽后猛地出现在你眼前。鬼的目的,就是要吓死人。
果然,第三层的建筑与众不同,像个迷宫一样,从第一道门进去后便全是紧挨着的小房间,怎么也找不着出路,我停下来准备沿原路返回,刚一挪步子,往后一看,我居然站在窗沿边上,如果再退半步,就会掉下房屋。不得不向前走,再也不敢回头看。又习惯性的打开一道门,一屋子的鬼恐惧的瞪着我。这些鬼,长着两个脑袋的、断手断脚的、没脸的、绿身子的、长舌头的、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这么多鬼,见着一个人,当然害怕,就像一群生活在森林里的老虎,从未见过人的面目,一但看见,早就忘记自己有自身保护的功能。所以,这群鬼一瞬间冲出了屋子,连滚带爬,发出撕心离肺的叫喊。等我追出屋子,一切如同平静的湖面。
鬼也不过如此。我得意的出了楼房,在一条山路上走着,想着那群夺慌而逃的鬼,也不值得人们惧怕,善良的人们总是在传统中去研究有关鬼的资料,而邪恶的人们也不会受到神鬼的惩罚。走着走着,我看见了一堆火,这么寒冷的天气,实在是需要这样一堆火。“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火堆边上发出。我走近火堆,是外公。我说:“原来是外公,怪不得刚才那些鬼看见我就跑。”外公说:“有我的神牌在,还怕什么鬼。”
一觉醒来,上半身没盖着被子,脚上被爱人和女儿的脚压着,难怪我会跑不动会冷。然而,我却开始思念外公。外公已经去逝两年,他生前是个会法事的人,身上常带着一块神牌,说是他师傅的宝物,不怕任何神鬼。十里八乡的人也都请外公去做法事,求得平安,偶尔几回治了病,便得了较好的名声。外公给别人求得了平安,他自己却落得一身病,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月。0五年,外公病得很厉害,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看不见听不见,只剩下微弱的呼吸。我从浙江回到老家,去看外公,拉着他干枯的手大声的叫他,他努力的睁开眼睛看我,却不知道我是谁。想着幼时外公从我家背着我走几里路到他家,用猪油浇饭给我吃,急忙跑到一边擦干脸上的泪水,我怕他看到我的悲伤,看到亲人失去他痛苦的表情。外公挺了过来,母亲怕外公再生病,让我骑摩托车把他接到家里住上几天。外公只在我家呆了一天,他坚持要去给一户人家做法事,说早一天让别人平安。这一次,是我最后见着外公。第二年我继续到浙江打工,突然有一天,听到了外公去世的消息。又过了一年,我去看外公,他的坟被一场大雨冲打得不成样子,他的慈悲,他的亲切,在荒凉中变得让我心痛。烧好香和纸,我跪在外公的坟前,心里在说:“外公,我来看你来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母亲每年都会去看外公,这些年我们都在外,大约是外公托了梦给我,要我不要忘记去看他。我向爱人讲了我那个看见鬼和外公的梦,她说:“要是在家里就好了,可以煮点饭供奉一下外公,可惜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说:“他会理解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鬼之说,但人死了之后,他的某些事件,会永远的留在人们心中。这就是,人们所提到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