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一
第一次站在石崖边发泄地叫喊，只觉得身体向前晃了晃，像是被空旷的山谷吸吮过去，瞬息间才发现生命是如此的可贵，那些出轨的灵魂就被山谷里那股阴森森的微风给吞噬。这种感觉让我体会到生命里的一些小事，可悲可喜，有时甚至像恐惧中的小鸟，茫然地在空中孤独飞翔，不知栖身于某个枝头。
我不是时常去聆听从那些古怪石壁反弹出来的回声的，最起码它们的历史已过千百万年，一不小心就听到了悲怜的长恨歌，反而让平静的心怀受到尘世的污染。前阵子邻家的小孩站在石崖边上呐喊，挂在倒勾滕上无法脱身，弄得遍体磷伤。过后很少有人去听自己的回声，除了那些在生活中遇上挫折和精神上有异样分岐的人。出奇的是，我竟然听到村子里最为朴实的青年在彻彻私语，说是最近在夜里老是听到山谷里发出女人哭笑的回声。开始我只当是道听途说，后来确实是听到了那如同幽灵的回声，半夜里在山谷顶端悲哀盘旋，像似诉说着惨痛的经历。但这种回声只是缥缈的在空中停滞了一小阵，像被人用绳子牵着离开。
前几年，一个教书先生不知犯了那路鬼神，跑到山上不分日夜的狂叫。没人看见他下山，也没人怀疑他是挂在了倒勾滕上，因为这种拥有罪恶心态的是不会被人同情的，就像乌鸦一样永远摆脱不了黑色的茏罩。但这事却被人们相互传颂，并喻作是佛家的一些理论。我就在大院里听见一群老人谈过这件略带荒唐的事，只见他们手捻胡须，轻轻摇晃着脑袋，双眼炯炯有神，一幅对作品评论的表情。我不禁问一个阿公：“你看见当时的情况了吗？”他略有些轻蔑地看着我，抖动着烟斗说：“那还用说。”
其实这些已经快尘封的往事只能是闲情逸致的玩物，那些勤劳的人们这个时节早在地里卷着袖子用镰刀收割粮食，人们之所以留念，完全是时不时的听到关于山谷里神秘的回声。我细心的观察，父亲那辈人在玩扑克牌时也谈起了以前的一些往事，但他们所说的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于是我干脆去那个神秘的山谷里看个究竟。谷底是个V字，从这边下去可以从那边上来，在苍桑的岩石上，印着一层衰老的尘土，就算是刮起一阵小风也不会惊动它们。我沿着满是茅草的土坡寻找，并没有人们所说的衣物之类的神圣物体，只有一些动物的排泄物，再看看那些怪异的石洞，张牙舞爪、狰狞的面目，大概就是山鼠蛇蟒的栖身之所。除此之外，我再没发现什么与古老故事有关的根源。
有人问我：“你没有发现什么稀奇的事吗？”
不知所谓的稀奇，倒是平凡中增添了许多趣味，就像他们所说的在半夜里有女人声音的事情——不知是谁搞的恶作剧，把电视里放的聊斋用录音机录了一段，然后用音响扩放出来，就形成了半夜里鬼叫的情景。虽然这些生活中的趣事有时给人们带来了惊吓，夜里没人敢起床，却是较好的写照，至少纯洁的心灵不会感触到世间隐藏在深处的秘密。
二
其次是我听到屋子里脚步的回声。那是一种艺术性的，轻快的、活泼的、激情的、迟钝的、蹒跚的……时而杂乱，时而节奏，整个回响过程都夹着这个人的童年往事，或人生中最为成功的爱情。
前不久，一位老作家到我的单位上来做客。除了他满头银丝和锵锒有力的声音外，最值得我去留恋的是他上楼梯时的脚步声。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第一级台阶时我就听到了那阵轻微有力的声音在墙壁和拂手之间荡漾，由下至上，到门口时甚至有地板在振动的状况。然后那声音停滞在空气中，就像他那些文学作品，凝聚在人们的视野里，充满人世间的百味。我也有点同情他的年龄，这和他精神的一面很不相附，一边是衰退，一边却是充足。想想那些形容人生的文字里面，无一不充满同情，无一不残酷无情。迈开一步，跟着的步子不免有些牵强，细细的听那回声，是无奈、愁郁！再看看匆忙的人群，或成功的，或失败的，都想回到年轻的季节，他们的回声飘荡在喧哗的城市上空，被机器的轰隆、汽车的嘶哑、海水的汹涌，组织成混乱的感觉夹在云雾里，慢慢的流过季节。
无形中，我也尝试听听自己脚步的回声。只觉得开始走时明朗透彻，有了汗水的过滤后，只听见蒙胧而不知终点的喘息。是墙壁的做工低质，还是人类必须遵循人老病死的原理，我始终觉察到老人们在笑逐颜开时都带着无言的苍桑，这意味着我们这一代人也得走他们相同的路线，到了空旷而孤独的时候，看着自己像一朵茉莉般枯萎。
在家里，四代人欢聚一堂，只听见女儿的声音清脆地在天花板上反弹着；我问母亲：“是我们在家里好还是在外面好？”母亲反常地说：“都在外面好点，省得烦人。”从她平淡的神色我可以看得出，父亲那句养了代又一代的话起了作用；爷爷却是偶然笑笑，声音却要比任何人都低八度。很鲜明的对比，老一辈基本上没有了回声，就是有，也只是微弱的丁点儿伴着下代子孙热闹的气氛中。就在屋子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一片，而年轻与老却是一目了然，意味着不需要去体会便呈现了出来，所以夕阳的光芒也不过是一刹那的色彩，只要过了黄昏，剩余的就是凋零。
有人用美丽的词语形容人生，有人平淡的对待生活，还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象力，把自己变成白痴的，也只有喜爱平静的人才会真诚的体验从墙壁上或从某物体上反射出来的声响。正因如此，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一切物件，椅子、地板、电视机……连同富有生命的植物，都不能给予明显的回声；只有高大的楼房、大型乐队的演奏厅、深井、山洞才会富有弹性的奏出与我们相同的音调，并且婉转扬长。站在宽敞的楼房里大喊一声，声音就会从石灰的躯体里穿梭而过，又在玻璃窗上画着圆弧，直射到地上；推开演奏厅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透彻入骨的声音，那里从乐器的身体上、谱架上、衣服上、以及房间的设计传来的；对着深井轻轻的说话，黑暗中的声音拖得老长，就像是从电视里冥界而来；在自然的山洞里唱一首情歌，回声就会连着石钟振动出的乐曲在石壁上跳跃。
每个人每天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从眼睛看到明亮的那刻起，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声音的反射物，高兴或是痛苦，舒畅或是悲伤，年轻或是衰老，都会随着时钟的滴哒声萌生又消失。
三
想到夜里闭着双眼，大脑一片宁静的过程，让人有些恐慌。在半夜，我都会被女儿“伊呀”的声音惊醒，然后打开电灯，她竟然无所事情的看着我笑。如果我佯装着不知道，取代在我耳边的可能就是震惊的哭声。
有时我在想，一个老人在半夜里醒来，面对着空空的黑夜，只听得见自己的回声，那将是多么寂寞的事。他可能会把一辈子的事翻天覆地的想，不放过第一个小节，甚至于去考虑邻居家那条小狗有没有进食。
形形色色的人，走在大街小巷，还是山路上，心里都在琢磨着那份给予自己幸福的想象。日积月累，有的人把它捆绑成包裹，不经意的扔在衣橱里；有的人把它揣在口袋里，冥思苦想；然而，这个不会动弹的东西却有着让人去淋漓尽致地演绎酸甜苦辣。从不同的年龄去感受半夜里醒来时一切物体发出的声响，有惊喜、有感动、有激奋、有恐慌……
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群，彷徨的气流发出沉闷的反馈，那些经常去寻找林荫小道散步的人，就是厌倦了汽车或产品的堆集。过多的物件呈现在眼前，就连卫生间里都摆放着各类时髦的物品。难怪很多成功的人在白发鬓鬓的时候都会说：“我要到乡下去安渡晚年！”的确是一种人生的放泄，那种把积累一辈子忧愁一股脑儿的撒在绿绿的田野里，抛在清澈透明的小溪里，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声音从空中坠落下来。
有位年迈的画家到我的家乡去写生，不知不觉的过了一个春季，而这位先生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后来他干脆找到政府，说这里有山有水，还有朴实的生活，我要在这里定居下来。而住在农村里的一群老人，嘴里每天都叨唠着有朝一日能到城市里面去生活，看高楼大厦，听名星们的演唱会。
一个能让人向往的地方，确实是心里隐藏着的梦想，那怕是老了，都想拾起遗忘在某个年代的欢乐；或是站在瀑布下看自己映在水潭里的影子，或是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迈步前行，漫长而又短暂的岁月，就混合在不经意的回声中消失了。傍若一个人站立在山谷大声叫喊，一定有人跟在后面品味自己的声音，并希望从那悠长的回声中得到启示。而我的一位朋友在结婚前却喜欢行走在出租房的走廊时大叫一声，他说是发泄，在别人的眼里，那就像一头野兽孤独的嚎叫或是可怜人的哀愁。当我现在问起他的状况时，他说的全是关于小孩的问题。我倒是很挂念他那日复一日的回声，那里面夹着向上的精神和拼搏的气息，而这种平淡对待生活的方式，反成了消沉生命的源泉，冲淡了记忆、激情、想象。
倘若在每秒钟都意识到回声的可贵，茶杯里荡漾出的空闲、散步时的愁郁、单位里无聊的会议、田地荒芜；小桥、流水、花卉、汽车……把跌撞后的软弱凝聚成一片无穷的力量，欣欣然的渡过每个春夏秋冬！在回忆里执着地谱写成功或失败的五线曲，分配在适应的年轮，再去体会，没有衰老，没有哀愁，只有来自心灵的回声在生活里演奏，荡出欢愉、幸福的旋律！
获第一届“紫香槐”杯网络文学大赛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