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双历经了四十年沧桑的手，搓在我脸上就像镰刀的口子。母亲说：“电话真好，几公里能听到一模一样的声音。”我猜想她定是听了邻居们到公社接电话的事。大约她的那些好奇的想象，就是从那部破旧的机器上诞生出来的。
    我在山东念书时，打电话到公社，请人叫我母亲来接电话。母亲早些日子曾说：“你去了那边一定要打个电话来，唉！我都不知道电话怎么接。”我说：“听到它一响，拿起来放在耳边就行了。”晚上7时，我听见话筒那边有人叫我母亲的名字，并教她怎么拿电话。我们聊了些家常，我说：“钱快没了。”这句话我原本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我知道母亲听了这句话后又要失眠好阵子。
    岁月真会蹉跎人。一转眼，母亲快到五十岁了，头发中藏了不少白丝。她说：“教我打手机吧！我还没打过手机，这东西比电话还稀奇。”母亲的意思很明显，我们都在外打工，她要时常给我们打电话，唠叨几句。我拿出手机递给母亲，说：“和电话是一回事，只是键小了点。”母亲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像个学前班的学生，认真地听我讲解。当中秋节我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我欣喜若狂：“你怎么会打手机的？”
    像母亲这种一辈子泡在泥土中的人，早已把生活中的某些东西淡忘了。但她每次在电话里都那样平和、镇静，这是我们不能做到的。我们在电话筒这边哭，她在话筒那边鼓励我们。
    家里放了部手机，我时常打回去。爱人和我说了几分钟，母亲就在旁边说：“好了！好了！话费贵，快给我说两句。”每次，都是那么欢畅，又是热泪满眶。
    这夜，又要失眠，因为母亲老了，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机会给我们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