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散文)
李天斌
夜晚的比喻
时间是2年前,地点是遵义。其实我想时间和地点并不重要,甚至无关。但我还是决定这样开始我的叙述。而且还要特别注明,确切的时间是在夜里,地点是街道上。尽管我不知道这样的纠缠是否有意义,但我终于不厌其烦地说了出来。
我想起了一个模糊的词:幽蓝。甚至想她应该构成一个比喻--就像那个夜晚,就像那晚的目光,当我跟他们接触的瞬间,我就知道在不远的时候,或者更长的将来,他们将会以道具的形式,成为我描述那个夜晚的本体或喻体。我注定固执或者力不从心,但我一定知道,那些目光--对了,就是那些目光,一定会让我默默记住,并时常想要喊出。
那的确是一个夜晚。时间是夏季。在白天的时候,我参观了著名的遵义会议会址和红军坟。晚上去拜访先前的一个老领导。我沿着那条不知名的河道走,挤在混杂的人群里走。光滑的石板透着被肉体打磨后的熟稔与久违,随着流水清凉的气息,沿着脚底进入身体内部,让我总想起人与时间的亲近。我就这样低下头去,我想在我这双具体的脚掌上寻找某种佐证。但我却看到了一双目光--不是时间的目光,是一个小男孩的目光。他正怯怯的把一个陈旧的锑钵举过头顶,努力地向我的高度接近。他大约5岁,或者6岁,就像我女儿现在的年龄,现在的身高。他不说话,但目光里满是祈求,甚至哀求。我给了他一些零币。他很高兴。这次成功的乞讨,让他感觉到完成任务后的愉悦--这当然是我后来想起的另一个词,正是这个词,让他们的目光显得从未有过的意味深长。
后来,我跟着小男孩的身影看见了另外的一双目光。他一直让我感到一种阴森的幽蓝,让我不寒而粟。他是一个40开外的男子,他总努力地把一顶破旧的毡帽往下罩着,只让一双神秘和狡黠的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他静静蹲在一簇暗绿的植物后面,密切地注视着小男孩。小男孩成为他乞讨的工具--小男孩跑过去把我给的零币交给他后,又跑回了街道。小男孩把别人给的零币交给他后,又跑了回来。这就是全部的过程,那些目光,仿佛夜的幽蓝,一直要我记住,在逗女儿时记住,在吃饭时记住。因为,按我自己的判断,他们绝不是父子,那个小男孩,仅是一个被拐的孩子,他一定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是谁,只是模糊地知道有一个词叫“胁迫”,只是知道这就是他的工作与生活......
想想真是苦涩和难过。真想,把那双阴森幽蓝的目光撕碎,或者给他几耳光。然后给女儿讲讲那个小男孩的故事。然后,自己想起一些有关时间的色彩。一些有关或无关的比喻。
他要到哪里去
时间是年前,地点是雪地之上。我再次提到时间和地点。这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太注重形式了?当我提起某件事,并即将喊出时,是否就想到了某种程式,像一些无法回避的过程。
就像那个小男孩和他的背篓车。当我从后面追上他,不由自主地就跟他说起了话。我不得不说话,他和他的背篓车,还有他的脚--对了,就是那双已经跛了的脚,他们像一种预期的排列,在那里等我,要我记住,一直记住,在那个雪凝天气里,在这个草长莺飞、昆虫萌动的春天,记住一个场景,想着不同的背景,与生命有关的色彩和质地,一些相关或者并不相关的声音。
在这个春天想着冬天的事。想着那个清晨。那个清晨,天气预报依然说,这场50多年来最大的雪凝天气,依然还将肆虐,很多地方已经停电、停水,很多大牲畜已被冻死,或即将冻死。我从家里出来,我要到办公室去,要把所采访和收集到的这些信息,用文字的形式给上级部门汇报。但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就这样跟他说起了话。他左手拎着半个包子,肉馅露在雪中。右手紧紧逮住系在背篓车上的绳索,恰到好处牵引并控制着车速与平衡。他的左脚牵着右脚,一瘸一拐。他一边准备第二次咬向包子上的肉馅,一边就抬起头来,他对我说,他从乡下来,要去捡垃圾。他抬起头来,目光澹定,从容。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但却成人般的样子。我还问及他的父母,他说出门打工了。他说,他随后也跟着出门了,为了省力,为了照顾残疾的身体,他给这背篓装上了四个小铁轮......他的目光迅速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又迅速落在背篓车上,他也许猜想我之所以停下来,之所以跟他说话,缘于这背篓车,他说,很多人都觉得新鲜的。
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之后,他走了。之后,我也走了。之后,他一定忘记了我。忘记了我苍白的目光(因为我对他是无助的)。之后,我却不能忘记他,他的目光--他不知道,我曾要把他写进我的小说,标题就叫《背篓车》,内容已经写了3000字,只是还来不及继续下去,还来不及想好,彻底的想好--他究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
那个雪天。这个春天。那个再没遇到的小男孩,和此时坐在春天阳光下的我。还有多年不见的一只喜鹊,从我的门前飞过。
摄氏29度
时间是今春。地点是菜市场的垃圾坑边。我觉得还是要把时间和地点交代清楚。还有气温--对了,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二场太阳,刚刚出场,迫不及待就亮出了她炙热的底色。刚刚是中午,12点还没过,我刚从阴凉的办公室出来,就明显感觉到这种炙热对于人体的穿透。闷热,热气在骨头与毛发里回旋,找不着出口。回旋--这是它最好的形式,像某种预言和宣告。比如,昨晚相关消息就说,因为气温升高,要停水3天。我其实不知道这气温与停水之间的必然关系,但却看到了它隐藏的某种逻辑,与生活悠关的词语。
这里是一个垃圾坑。一道绿色的门关闭了出口。这是环卫工人为对付捡垃圾的人们专门设置的。他们不想让捡垃圾的破坏里面的秩序--这些人总会把垃圾搅得翻天覆地,甚至常常把它们弄出坑外,成为脏乱差的源头。但他们总是以无奈告终。绿色的门,门上的锁,总是被捡垃圾的人们砸烂。这不,这扇绿色大门上刚换下的锁,也明显的歪斜着,留着被人扭动过的痕迹。只是还没被打开--它是被他扭动的吗?.......他平躺在它的下面,他紧闭双目,粗糙的脸上皱纹遍布,太阳赤裸地照下来,泛着死的血红。他神色凝滞,我无法知道他是否还有鼻息出入,但我分明能嗅到他散发出来的酒气。这让我多少有些踏实。因为我总担心他已经死了,担心一直捶打着他的脸一直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对了,我其实想说的就是这个小女孩,大约7岁,或者8岁,一个长得还算清秀只是被垃圾弄脏了脸庞的小女孩。
她坐在阳光下。摄氏29度。她一边哭喊一边捶打着他的脸。从她的哭喊里,我知道她是他的女儿。我知道她跟他一起捡垃圾。她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经死亡。她也许并不懂得死亡。她双目紧闭的父亲,是否听到她的哭喊。她不知道,她一边哭喊一边四处抬起头来,她一定是希望能有一个人帮助她,最好是一个熟人。她目光惊惶,在太阳里漂浮,她顾不得热气的回旋--她不知道摄氏29度的概念。但她一定知道父亲对她的重要性。她必须要让父亲睁开眼睛,坐起来,或者站起来,或者重新扭动那把讨厌的铁锁,或者.......
我知道她跟着父亲饿了一个早晨。这是卖豆腐皮的妇女告诉我的。她说,她父亲在她这里打酒喝,喝醉后准备去扭那把锁,但气温太高酒气发作就倒在了那里,小女孩也就跟着坐在了那里......她举重若轻,说着一件与己不相关的事。与我不相关的事。但我还是再次走了过去,我已经听到她父亲应答小女孩的声音,我把买来的一袋包子递过去,我对她说,不要哭了,吃吧,等你爸爸醒来,然后回家。
她回过头来。她懵懂地望着我。然后快速接过包子......我突然想,多年后,她会记住这个场景吗?这个摄氏29度的春天的第二场太阳。而我,会记住吗?我想,要记住的,一定要记住。
(2008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