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九首

昌政／创作并加小注

翅膀

因为捕捉一对翅膀
追上了屋脊
脚一滑
我的双手吊在了飞檐

此时　翅膀在侧
我能如何

２００６。６。５

小注：这天，我与诗友邓祖光通电话，谈到诗友邓祖兴的丧事，想起一位诗友在《诗三明》诗歌论坛祖兴讣告下留的贴子：“下辈子别写诗！”颇多感慨，久不写诗了，禁不住又写。前一节以一个梦境来写一个过程和一个场景，有点戏剧性，有点超现实。因为用的意象是“翅膀”，所以顺手用“飞檐”加以反讽：呵呵，这回捉了个大翅膀了吧。但能怎样呢？当追求了一生的，就在身边时，未必就能得到；人生时常就这样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得，甚或进退两难，收放不得。我表达了茫然。

　　　　　　　回声

枪声响过　人影已稀
如果你还站着
请把前瞻的头略为一低

因为啊　射出的子弹还有回声
回声也是不长眼睛的

２００６。６。５

　　小注：我曾经写过一首《起立》，是为先行者画像。这首是对幸存者说。第一节是个场景：站着。“前瞻”二字是我选过的词，“也是”二字是对子弹的评说。我想起了我写的一则短文：《躲避》：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汉文化中，躲避是可以理直气壮的。
　　教训已多：枪打出头鸟啊，出头的檐子先烂啊，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所以，汉人的保身哲学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啊？
　　看似消极，但是生存是首要的，躲避是策略。
　　而且，有时，躲避却是一种坚持。举二例：
　　流沙河在《Ｙ先生与我》中写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躲避的权利。软弱者怕自己一身弄脏，他只好躲避了。" 躲避，就是不同流合污。
　　黄永玉在《吴世茫论坛》中说："老汉我因为胆小，遇到好笑的事情总是采取一种战术：笑得赢就笑，笑不赢就跑。倒是很少吃眼前亏的。" 躲避，就是蔑视。
　　见义勇为，挺身而出，这是另一种姿态。我知道。

　　但在这首诗，我只说：“请把前瞻的头略为一低”。

　　　　　　　　车

能把这个时代的
火车水车机动车自行车以及今晚所有的回车
打包运走的
是什么车？

是一块板：
下有四轮，上趴一个残缺之人
当它辗过长街
我听见了人类的呻吟

２００６。６。５

　　小注：想起街头趴在四轮板上乞讨的残疾人，就想起不属于他的车。就故意用个长句以示各种车的多而重，“回车”是顺手拈来的，希望诗能消化现代的名词。“辗”字，原先用的是“滑”，太轻了。“听见了人类的呻吟”？是的，因为我想到谁说的：他断指，我也会疼痛。

　　　　　　　　　网

把窗关上的那只手
是灰尘
把呼吸抢走的那一声恐吓
是带轮子的

现在 我在网上
惟有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
漏网了

2006．6．5

　　小注：“灰尘”二字原先是“灰色”，虚了。灰尘把窗关上，是说环境的污染；灰尘是手，是说环保的无力。接着写车祸：“把呼吸抢走的那一声恐吓／是带轮子的”。因为加了“恐吓”二字，这句诗有了别的喻指。谁之罪？是无数个某，我以长句表达。

　　　　　　　　　风景

水都成了空气。
湖底的脸，
在我的手上结冰。

你问：笑离哭有多远？
我就以一滴泪，
收藏瀑声。

２００６。６。５

　　小注：看到一张照片：水清，人影更清。顺手就写下：“水都成了空气”。这受柳宗元散文影响吧。由清想到冷，捧起水中的脸是会结冰的。问，好像很突兀，其实你就是湖底的脸，因结冰而引出这一问是自然的。“以一滴泪／收藏瀑声”。看似无理，其实一小一大，一静一动，禅味诗趣尽在其中。意象化的写法可以以少胜多。

　　　　　　　　　无言

一支香所能抵达的地方，
是从所有的烟雾中逃出来的
一滴泪：
无言，就像祈求时的唇。

问题是：
你是火，何以只点着了香？
你是香，何以不在乎泪？
你是泪，何以找不到干裂的唇？

２００６。６。５
　　小注：第一节的关键字是“逃”字。如果写：在烟雾中流泪。那是文，不是诗。诗有诗家语。因为香只是让人流泪（第一节的诗意），所以有了第二节的三个问题，特别是第三问，说的是：心灵为什么得不到抚慰，苦难何以不被言说。形式上有点小技巧。

　　　　　　　　　　落日印象

追过去，用飞机，
用ＱＱ加上伊妹儿的爱情，
也没能追上的
一声叹息，
原本就在我的西装口袋。

装的是
英语；写的是
日不落：帝国啊，怎么就在阴沟里洗？

２００６。６。６

　　小注：“用ＱＱ加上伊妹儿的爱情”，这句是想用现代语言写诗。同时也是说网上的爱情太速成或速朽。追日而写成追“一声叹息”，是因为我想起覃子豪的一句诗：“大海中的落日／悲壮得像英雄的感叹”。说这叹息“在我的西装口袋”，“西装”二字是特地用的，至于夸张，乃是诗的一种手段。由落日想到“日不落”，再想到英语，当然也就顺手在“阴沟里洗”了。生活中的趣谈，在诗中用上了。

　　　　　　　　　　渔者

谁把江湖摊开、摆平，还再压得扁扁的？
就像
一张纸：抓住了
鱼。

鱼在纸上寻寻觅觅。
鱼在纸上做爱。
鱼在把鱼复印成
渔者。

２００６。６。７

　　小注：中国画画鱼真是绝了。想到这是用纸捉鱼，想到大地也是一张纸，把一切生物（渔和鱼）都捉了。于是，就有了第一句。“江湖”，“摆平”，故意要这味。把江湖夸张成纸，从而捉住鱼。“鱼在纸上做爱”，这句是故意粗野一下，因为诗要恰到好处，就不能放过一切可以顺手拈来的机会。最后一句是典型的诗的方式。

　　　　　　沙县小吃店所见

上了一碗馄饨。小女惊呼：
哎呀，扁肉穿裙子耶！

此时，店前飘过极短裙——
长腿一顿：呸，
你才是
扁肉！

扁肉就是
被面皮包了起来的一团嫩肉。

２００６。６。７

　　小注：第一节是真实的，这小女是文友萧国勇的女儿，当时温陵子带她，我们一起在店里吃点心，她突然就这样说。接着就虚构了第二节，因为裙短，所以腿长，是顺着第一节写的，原本也无意趣，只是尘俗中的一个误会。但加上了最后一节，一个“包”字和“嫩肉”一词，可能就有了言外之意了。但诗只写一个场景而已，意会吧。诗原本就应当只是暗示。

　　为几首习作加小注，不是说写得好，而是因为《诗三明》诗歌论坛讨论的需要。我想，我把自己怎么写的说了出来，至少能让诗友们更清楚地看到我的不足吧。

　　　　　　　　　　　　　　　昌政
　　　　　　　　　　　２００６。６。１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