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必须站得稍稍远一点,你才会更爱这世界;
世界才会放宽他们的胸襟,接纳你的种种可忍与不可忍。
——周梦蝶
红尘中的孤绝隐者─周梦蝶
文/方美芬
周梦蝶,本名周起述,1921年2月10日生于河南淅川。原就学于开封师范宛西乡村师范,由于家境及大环境的变迁,1947年在武昌参加青年军,后随军队来台,但是身体孱弱不堪任劳,1955年7月只好自军中退下﹔除役后,先后做过书店店员、小学教师、守墓者等工作。在军中时,周梦蝶已有新诗在《蓝星诗刊》、《中央日报》、《青年战士报》、《创世纪》上发表。1959年在重庆南路、武昌街一带骑楼摆书摊维生时,由于地缘之便,临近「明星咖啡屋」,与文人接触颇密,写诗更勤,而有「街头诗人」雅称。当时,他是台北七十年代沙龙文化的象征,也是诗人朋友口中戏说的「台北一景」,1980年因胃疾关系,不得不收拾起这块隐于尘嚣二十一年的书摊。
自1952年开始发表诗作,成为「蓝星诗社」一员,至1959年诗集《孤独国》的出版﹐奠定了他在诗坛的地位。他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在今天诗意淡漠的稀有族群里﹐他如一颗永不陨落的蓝星﹐在人世间始终固守着诗情,延续着幽幽诗脉。
周梦蝶是诗坛少有的蜗牛派,创作四十年,却字字珍惜,至今只出版过《孤独国》和《还魂草》两本诗集。他的生命全献给了诗,诗和他的生命已分不开,而这颗未蒙尘的珍珠,也实至名归地获得第一届国家文艺奖。
孤独国(新诗集)
《孤独国》是周梦蝶的第一本诗集,1959年4月自费印刷交由蓝星诗社出版。主要收录57首写于1952年至1959年间的作品。由于坎坷漂流的生命历程,诗作大都是抒发个人的孤寂和那无法压抑的内心原有﹐在小块分行散文形式中,采一句到底的铺陈方式,在孤独国里自行构筑了一个超绝的想象世界。
由于创作时代正值西方现代主义和存在主义流行于台湾文坛,他的诗除了诉说一些孤绝情怀和吸取矛盾语法外,并不喜欢批判或嘲弄社会现实,只在满纸寂寞悲苦诉怀中作自我的省思,显现着一种超越反潮流的纯情﹔但是喜欢用典,诗语难免雕琢繁杂,由于深情于万事万物,属于主观意识较强的诗人,因此诗意呈现多是造境,疏于写景,在暗示性的吊诡矛盾语法中,不免诗意隐诲,然而在浓重冷冽的挚情下,却又无法掩盖他对生命的热爱。
《孤独国》里的诗,融合了中国传统诗词精神,处处都是得自于心的哲理与禅思,他将真情融化于哲理思辩中,呈现出一种新古典的语言风貌,诗的意象虽然朦胧,但在其敏锐细密的心思观照下,以自然寄情手法,在红尘中铸炼出一种「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的凄寒澄净境界。他以哲思凝铸悲苦,虽然写的只是个人孤寂生命历程与心灵呈现,却捻读出同时代人的共同情怀。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里。十字架上漆着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的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的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抑郁折磨我的眉发
我猛叩着额角。想着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树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
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
那时你的颜貌比元夜还典丽,
雨雪不来,啄木鸟不来,
甚至连一丝无聊时可以折磨自己的
触须般的烦恼也没有。
是火?还是什么驱使你
冲破这地层?冷而硬的,
你听见不,你血管中循环着的呐喊?
“让我是一片叶吧!
让霜染红,让流水轻轻行过……”
于是一觉醒来便苍翠一片了!
雪飞之夜,你便听见冷冷
青鸟之鼓翼声。
逍遥游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
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
—— 庄子
绝尘而逸。回眸处
乱云翻白,波涛千起;
无边与苍茫与空旷
展笑着如回响
遗落于我踪影底有无中。
从冷冷的北溟来
我底长背与长爪
犹滞留着昨夜的濡湿;
梦终有醒时——
阴霾拨开,是百尺雷啸。
昨日已沉陷了,
甚至鲛人底雪泪也滴干了;
飞跃呵,我心在高寒
高寒是大化底眼神
我是那眼神没遮拦的一瞬。
不是追寻,必须追寻
不是超越,必须超越
云倦了,有风扶着
风倦了,有海托着
海倦了呢?堤倦了呢?
以飞为归止的
仍须归止于飞。
世界在我翅上
一如历历星河之在我胆边
浩浩天籁之在我肋下……
菩提树下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
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
且铸火为雪?
在菩提树下。
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
以叹息回答
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兰。
是的,这儿已经有人坐过!
草色凝碧。
纵使在冬季
纵使结跗者的足音已远去
你依然有枕着万籁
与风月的背面相对密谈的欣喜
坐断了几个春天?
又坐熟了几个夏天?
当你来时
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后
雪即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度的今夜
当第一颗流星暗然重明
你乃惊见:
雪还是雪,你还是你
虽然结跗者的足音已远去
唯草色的凝碧
“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周梦蝶其人其诗
——作者:李立平
在台湾当代诗坛上,周梦蝶及其诗作恐怕是最为独特的,留给人的印象也是最深刻的,他独特的悲苦命运使他的诗作融入了道家,佛家禅宗乃至基督的宗教情怀,同时他的现代性所闪射出的是东方古典的睿智与玄妙,他的诗作以它特有的色彩和韵味开放在台湾和整个中国的诗坛上,是中国现代派诗的一朵奇葩。
一
周梦蝶,原名周起述,一九二零年阴历十二月二十九日生于河南省淅川县,而此前的四个月,他的父亲撒手西去,由母亲把他和两个姐姐在含辛茹苦中养大。童年失怙的生活,使他养成了极为内向的个性,也影响了他后来几十年的生活。由于家境的贫困,所以他读私熟很用功,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功底,而且只读一年就考入了安阳初中,1943年考入开封师范学校,但由于家贫和战乱的原因而辍学,1947年又入宛西乡村师范,同年加入了国民党的青年军。周梦蝶在17岁由母亲包办结了婚,夫妻感情也不错,并且生有二男一女。1948年他抛妇别雏,只身一人随国民党军来到台湾,开始了孤独一人的生活。周梦蝶于1956从国民党军中退伍,此后厄运似乎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了生计,他摆过书摊,看管过茶庄,甚至还当过守墓人。周梦蝶到了晚年,处境更为悲惨,1980年他因患胃溃疡而住院,并将胃切除四分之三,同时也结束了他近20年的书摊生涯。
也许是以上特殊的生活经历形成了他特殊的性格,周梦蝶在台湾诗坛上的确是个奇特的诗人,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就连在台北武昌街摆书摊时也专买那些冷僻的哲学,以及诗集、诗刊等文学读物,所以当1959年他的第一部诗集《孤独园》出版后,人们送其雅号为“孤独国主”,1962年以后他每日静坐街头开始礼佛习禅,对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不为所动,俨如一入定老僧,成为台北街头一景,惹得许多人不买书也要驻足观看一番,为的是想瞻仰一下“孤独国主”的尊容。1965年文星书店出版了他充满禅味的诗集《还魂草》,由于他写诗精雕细琢,苦苦吟思,所以人们又送给他一个雅号“苦僧诗人”。此后,他的一些诗作虽有陆续发表,但一直未能结集出版,也许他正是要“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二
“周梦蝶无论在生活态度上,及文学表达方面,都含有深厚的传统知识分子的色彩。他像是一株紧紧扎根在传统文化土地上的未凋的松树”(戴训杨《新时代的采菊人———周梦蝶其诗其人》),的确,对人生悲苦的态度,传统的知识分子表现出了极大的不同。著名学者叶嘉莹在为周梦蝶的第二部诗集《还魂草》作序时曾把它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将悲苦消融于智慧的体悟,如淘渊明、李白、杜甫、欧阳修、苏东坡等。于是也就有了“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逸致,也有了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旷达胸襟。第二类则是一味沉溺于悲苦而不能自拔的,如屈原、李商隐。于是屈原发出了“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慨,最终落得自沉汩罗的悲剧,留下了千古遗憾。第三类借山水的悠闲来排解内心矛盾,如谢灵运。周梦蝶则似乎与这些古代诗人不同,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这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占面积,另一种是不占面积的,而他属于后者。这也许是他欲求摆脱而未得摆脱的一种自我调侃吧。看来,尽管现实生活对他来说是孤绝无望的,但他对悲苦的态度还是豁达的。
诚然,周梦蝶在性格上虽孤独但却又是旷达的,沉静却又是向自由的,落拓但却又是不自悲的。正如《七十年代诗选》编者说:“从没有一个人像周梦蝶那样赢得更多纯粹心灵的迎拥与向往。周梦蝶是孤绝的,周梦蝶是黯淡的,但是他的内里却是无比的丰盈与执着”。也正是他内心的执着,无论物质生活如何平乏,他也要以一颗怡然平静的心去对待,于是也就有了1959年4月《孤独国》的出版,大部分诗作在红尘之中而又摒红尘于千里之外的孤绝,所以此集一出,奠定了他在台湾诗坛不可动摇的地位,还被入选为“台湾文学经典第一份书单。”
尽管周梦蝶不想“赤着脚过他的一生”,但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以及他的性格决定了“不快乐,是他的宿命”。所以,他只好借助梦,在梦中寻找自我,在《孤独国》中,他勾画了一个他理想中的乐园:
这里的气候粘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着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和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皇帝
在这里,我们如果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说解读这首诗,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周梦蝶正是由于摆脱悲苦生活的欲望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满足,所以他采取了一种迂回的方式表现在诗作中,他想借助诗歌中的梦境来排谴他心中的郁闷,于是在他理想的乐园中出现了天鹅绒的雪,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等形象,结尾“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皇帝”,表明了他对悲苦命运的态度,即使不能摆脱命运的捉弄,但也要做生活的主人,即使“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他也要执着的追求,因为,他理想中的乐园没有尘世间的一切丑恶,就连寒冷也“如酒,封藏着诗和美”。
也正是由于人生的坎坷,心境的悲苦,具有深厚古典文化素养的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他的笔名就取自庄子的《齐物论》篇:“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工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周梦蝶以此典故为名,可见他对庄子是十分推崇的,如诗作《逍遥游》就引用了庄子的开头部分:“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皆,不知其几千里;怒而为……”可见,周梦蝶对庄子的绝对自由思想是向往的,尤其在诗中写道:
绝尘而逸。回眸处
乱云翻白,波涛千起;
无边与苍茫与空旷
展笑着如回乡
遗落于我踪影底有无中。
从冷冷的北溟来
我底长背与长爪
犹滞留着昨夜底濡湿;
梦终有醒时———
阴霾拨开,是百尺雷啸。
……
世界在我翅上
一如历历星河之在我胆边
浩浩天籁之在我胁下……
他认为,也许只有庄周才能使他振翅高飞,这样,也使得他的诗作显得沉郁而凝重,与同为“蓝星”成员的覃子豪,余光中等的繁富、轻灵和瑰丽的风格迥然不同。他自己也曾在《孤独国》的扉页上引奈都夫人的话为题辞:“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可见,用这句话概括他的创作心境和艺术风格,是再也恰当不过的。
三
如果说周梦蝶对庄子的认同与推崇是对其绝对自由思想的肯定,那么他对禅的接受则出于对现实的放逐。的确,他只身入台后,生活坎坷,他也曾为之奋斗过,追求过,但他总觉得现实人世并不是理想所能寄托的地方,便将眼光移向世俗之外,在佛理禅宗中寻求解脱。的确,在台湾众多的现代派诗人中,周梦蝶的诗宗教色彩最为强烈,禅味最重。如《摆渡船上》写道:“人在船上,船在水上,水在无尽上/无尽在,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抑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诗以万物相互依存的形象,阐发了禅宗的义理,使有限之物与无限之物沟通;从而瞬间与永恒,有形与无形,悲喜与哀乐,全部融为一体,进入生死同一的化境。正是悲苦的命运才使他找到了禅,也使它的诗充满了禅思与哲理,因此著名学者叶嘉莹称周梦蝶是“一位以哲思凝铸悲苦的诗人”。
尽管周梦蝶对佛学与禅思的亲和,但他并没有沉入宗教的冥思与玄想之中,他是入世的。也正是这样使他的诗作呈现出了一冷一热相互抗衡的两种力量,而这种诗歌风格是台湾诗坛少见的,也形成了其诗歌独特的美学格调。他在著名的《菩提树下》写道: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着脚踏过他底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给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
在菩提树下。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以叹息回答
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蓝。
……
众所周知,佛家有“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偈语,而诗句的一开头就是两个问句:“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谁肯赤着脚踏过他底一生呢?”由此可见,冷然寂寞的禅思佛理背后是一颗入世的心灵,尤其是“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中“火”与“雪”意象,不仅具有哲理,而且折射出了更为深邃的情感。正如有的诗评家所说的:“与其说是哲理诗,不如说是一本情诗集,是一份感情的折射,从另一方向横生出来。在理的毁伤下,那情遂更深邃,更凝注……这过程是痛苦,就象《菩提树下》、《囚》、《天问》篇所显示的挣扎,但其中一直要追求的统一与和谐,才是诗人矛盾底面的真正意义。”①
另外,周梦蝶的诗并非只有道家、佛教色彩,还有圣经和耶稣教的况味。有的作品中充满了耶稣教的宿命论和原罪观念。如:《无题之一》:
二十年前我亲手射出一枝孽箭
二十年后又冷飕飕地射回来了
我以吻十字架的血唇将它轻轻衔起
轻轻吞进我最深深处的心里
在我最深深处的心里,它醒睡着
像一首圣诗,一尊为乌鸦带泪的沉默……
诗中写的是一种回报,即自己作孽自己受。而且是一种潜伏在心灵深处,对心灵的一种长期鞭笞,是一种永远洗涮不掉的耻辱。这是因果报应在诗中的反映。这也正如有的学者所说的,周梦蝶还“从道家思想中汲取高旷超绝的生命精神,融入基督教的原罪思想和宿命的生命悲感,并结合佛陀的慈悲和基督救赎而成广义的宗教情怀———一种对众生苦难全然的负担和承载的人道精神,将小我的悲苦提升为对人生、宇宙的大彻大悟。”②
四
周梦蝶的诗作在台湾诗坛乃整个中国当代诗坛,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不仅因为他的诗作具有浓厚的宗教情怀,而且因为他的诗作表现出了与其它现代派诗人不同的诗歌特质,“我们通常认为台湾现代诗人目光向着西方的,但周梦蝶应该说是一个例外,他的现代性所闪射出的是东方古典的睿智和玄妙,不理解这一点,是很难理解周梦蝶的。”③的确,在台湾的现代诗人中,大多都是从对现代诗歌的模仿与借鉴开始的,以表现现代人的意识和心态而后又返归东方和传统,寻找现代艺术的东方化和民族化进程,而“在沟通传统与现代的艺术创造上,周梦蝶堪称是台湾现代诗坛的一个异数。”④因为他是以东方传统的禅思和佛理,去沟通西方的现代心态和艺术传达方式,再加上他深厚的古典文学素养以及对诗歌的感悟,使他能以传统的空灵和脱逸,很自然地走入了西方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境界,他的诗作也就能以有限的语言,独特的意象,抒发介于意识与潜意识、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情思,从而闪射出东方古典的睿智和玄妙。比如他在诗作《孤峰顶上》中写道:
恍如自流变中蝉蜕而进入永恒
那种孤危与悚栗的欣喜———
仿佛有只伸自地下的天手
将你高高举起以宝莲千叶
盈耳是冷冷袭人的天籁。
掷八万四千恒河沙劫于一弹指!
静寂啊,血脉里奔流着你
当第一瓣雪花与第一声春雷
将你底浑沌点醒———眼花耳熟
你底心遂缤纷为千树蝴蝶
这首诗是新古典主义的作品,折射出了东方古典的睿智与玄妙,其语言借用诸如“恒河沙劫”和“宝莲千叶”一类文言词汇,运用了诸如“你的心遂缤纷为千树蝴蝶”一类古典句法,更使用了禅学顿悟成佛的典故传说,使诗中古意斑驳,充满东方传统文化的韵味。
大量用典,也是周梦蝶现代诗具有东方古典神韵之所在。因为新诗大量用典是不多见的,而且他的用典是活典,是变化后的典,是为了作品的风格和情趣而自然用典。比如《逍遥游》、《天问》、《托钵者》、《行到水穷处》等等,分别取自庄子、楚辞、佛经、唐朝王维的作品。正是由于他的许多诗作中引用大量的典故,也造成了诗作的艰涩难懂,赵天仪先生就认为他的用字、用典以及意象的创造上,有食古不化的痕迹和掠人之美的嫌疑。因此有些诗作有些“涩而且苦”,但艺术毕竟是来源于生活,艺术作品是作家生活的反映,周梦蝶悲苦的一生也必然反映在他的诗作上,他的独特之处也正是以艺术的苦涩,来征服自己生命的苦涩,“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也正是他的这种创作风格,他的诗作成为了台湾诗坛不可忽视的存在。
五
《还魂草》以后,周梦蝶至今三十年犹未出版第三本诗集、万众企盼,蛰雷潜伏,只能让读者一再回味《孤独国》与《还魂草》这两册诗集,好在《蓝星诗刊》、《联合报副刊》、《台湾诗学季刊》陆续刊载周梦蝶的诗篇,而且佳作不断,风格依旧“瘦身而丰采”。如《积雨的日子》、《两个红胸鸟》、《蓝蝴蝶》等,只不过意象更为清朗,表达的哲思也不再靠以往偈语式的警句,但他的诗作仍能让我们从中感到生命的生生不息。我们也仿佛看到,从来未曾有过自己真正青春的悲苦诗人,在进入晚年之后,仿佛才找到了自己的青春。是他,最终用诗再一次征服了生命的悲哀。
(作者单位:华侨大学中文系02级)
(责任编辑:曾焕鹏 校对:陈彩珠)
注释:
①翁文娴:《看那手持五朵莲花的弟子》,台湾《中外文学》3卷1期,1974年6月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net)
②黄重添:《台湾新文学概观》,鹭江出版社,1991年版
③田锐生:《台湾文学主流》,河南大学出版社,第110页,1996年版
④刘登翰,朱双一:《彼岸的缪斯———台湾诗歌论》,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第152页,199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