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仍静静地呆在那儿》

——读铁凝的《笨花》

□孟醒石

近年来我的阅读习惯变化很大，以前读书是为了消遣，现在读书则是为了宁静。以前时间有的是，经常抱着厚厚的书懒在床上，我自随着书中的情节风起云涌，哪管窗外日出月落；现在几乎是“偷”时间阅读，明明知道一大堆繁琐的工作等着自己去做，却还是想捧着书读一会儿，哪怕一小会儿，否则觉得不踏实，如此一来，便开始追求阅读质量。

什么才是有质量的阅读呢？于我而言，就是能够使我身心宁静的阅读。现代社会，使人心潮澎湃的事物太多了，而使人彻底宁静的事物却很少，哪怕是片刻安静也非常难得。而我读铁凝的《笨花》，就是在享受大宁静。

文学作品表现人物的方式有很多种，最常见的就是放大人性中的丑恶——张三请大家喝酒，忘了招呼李四，从此便为张李两大家族几代人的生死埋下了伏笔——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是每个人物的叵测居心。此类作品往往写的都很好看，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男女私情，金钱欲望，宫廷秘史，官场春秋；你揣测我，我捉摸你，你给我一枪，我还你一戟；每页都写着“吃人”，满纸人与人的斗争。

此类作品，初读很过瘾，读多了便感觉只是一些精心安排的俗套，与时下热播的电视剧没什么区别，再读便能看出作者与他塑造的张三李四一样，也是只见井口不见世界的人。

作品的境界跟作者的世界观绝对有关系。与做人一样，有些人乐于揣摩周围人的心理，把与自己世界观不同的人归纳为阴暗，自己敏感也把周围的人想像的紧张兮兮，因某人的一句话就判断另一个人的黑白，以险恶的心推断他人用心险恶，把自己妄想的情节强按到别人身上。此类人写出的作品再好看也与真实的世界相差太远。真实的世界是舒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可能整天快节奏地想着算计别人。

此类作者的历史观就是百年间发生的那几件事，而忽略了那几件事所占的时间在整个一百年中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真正的历史是凡俗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铁凝的《笨花》与他们不同，读《笨花》，扑面而来的是每一个人的善良，这种善良是天然的，不是衬托出来的。即使有重大历史事件发生，也没有影响凡俗生活的比重……

我的家乡也是冀中平原上的小村子，也讲《笨花》中的方言，等于也是一个笨花村。我在我的笨花村生活了20年，也曾随父母摘过棉花，站在棉花地里放眼望去，芸芸众生都在平静地劳作，哪里有那么多针尖麦芒。即便偶有刑事案件，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绝大多数时间里，人们还是处在善意之中，正是这“善”推动了历史的前进，而不是“恶”。

用铁凝自己的话说：“我希望写出人情中大的美，和生活中的情趣。在闭塞环境中人心最终保有着道德秩序和智慧，在狭窄的东西里面有着相对永恒和宝贵的东西，那是一种积极的美德。”

《笨花》这部书刚一上市我就买了，读第一遍，如同恋爱，放一段时间再读，如同婚姻；恋爱是新奇的盲目的，属临时性消费；婚姻是庸常的宁静的，想起它可以随时拿起来翻阅，忽视它它仍静静地呆在那儿。这也是我从不把藏书借给别人的原因，你可以抢别人的女友，但不能打搅我的婚姻。

2006年11月1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