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段子红段子灰段子》
《黄段子红段子灰段子》
——趁火打劫独孤九
□孟醒石
我的脑筋出了问题。以前我非常瘦，营养不良，脑袋就显得出奇的大，像一根牙签插着一颗酸枣。那时候记性还算可以，《心理学》《美术史》至少是抄抄就能及格。后来，由于堕落到社会最底层——有两年给老板充当“壮丁”，有三四年是给自己充当“包身工”（个体户）——仍对社会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感觉饿，于是乎就拼命吃拼命喝，终于让自己的身体与脑袋的比例协调起来了。但记性却给吃坏了，由此牵扯出来的并发症是虚荣和懒惰，让我的朋友说我，“是缺少了那股劲儿，没有了以前风度上的优雅和干练。”言外之意是：酸枣看着比鸭梨精神。
拿以前的我和独孤九比，肯定能盖过他。但现在么？现在独孤九是石家庄诗人中最有魅力的一个。其次是吴又、南北、李寒、李洁夫、刘波、二十月、王冷阳、谢启义，我只能屈居第十。第十一是陈超，第十二是大解。（此为笑谈，对待两位老师显得大不敬。恕罪，恕罪，其实大家都知道我一直是二位老师的FANS，在此说这些纯属为了满足某些诗人家属的虚荣心，比如梁燕、子叶、牛庆芹等。）
但独孤九的魅力却言之非虚，连曹五木来石家庄都要点名独孤九陪他喝酒，这是其一；其二是好多女孩子公推出来的，比如青霞的青青、忆莲的莲莲、我们书店的服务员等；其三，我第一次见独孤九时，着实令我吓了一跳；其四，听说南北见独孤九时也被吓了一跳，这个大家可以找南北证实。——偏胖，光头，走路的姿势，做派，长相，打扮，绝对是黑帮老大高级马仔时代混子的标准件。一开始，我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与之交往呀？想起柏桦那句话：“诗人比诗重要。”为了写好诗歌，为了诗歌，随时准备着遭受来自诗人的袭击。
第一次见独孤九展现自己，是我们在石家庄师专举办的诗歌朗诵会上，独孤九一反别人朗诵时的常态，搬了把椅子坐在音乐厅的舞台上，朗诵一首描写一位哥们去世时的诗。那天学校乐队的表现也很好。音乐响起来，独孤九开始朗诵，他不拿任何手稿，声音低沉，有磁性，干脆，充满感伤，他的光头形象与音乐伴奏结合起来有一种摇滚的味道，把师专音乐厅里七八百学生都震了。掌声响了四五次，每次都足足一分多钟。
与独孤九交往时间长了，感觉他并不是一个很能闹的人，大多时沉默寡言。我曾在酒桌上问他，“老九，怎么不说话？”他说：“我的话本来就不多。”但你要让他讲故事讲笑话，他张口就来，黄段子红段子，每次都有新鲜的，绝不重复。虽不能做到真的让听者喷饭，以之把酒佐餐也是很惬意的。比如他上次讲《野生的》，就让大家乐坏了。在此我就不再重复了，一是因为我记性不好，再说盗版的和独孤九原版的没法比。谁要是想听，建议来石家庄捡一家酒馆请客，喊独孤九，他绝对招之即来，而且不收任何特服费短信费，不过一定顺便把我们这一帮子狼叫上烘托气氛。
一次，小宽木桦他们编的民刊《秦》由邢昊从山西托运到石家庄火车站。在到货之前，独孤九就反复给我电话联系什么时候提货。等货到了又和吴又、竖帮着搬运。那天，下着雪，雪花一落在地上就成了污泥，独孤九穿着布鞋踩在上面，四处找托运站分发到沈阳廊坊，还到槐底村找南北送书，忙活了一整天。就是那次在货车上，在送书的途中，独孤九向我提到了他的记忆力很好，电话号码过目不忘。这对于一个经常喝酒的人，简直是老天的恩赐。也是那次，我向独孤九讲了我的疑惑——我觉得独孤九是个神秘的人，和他交往那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靠什么生活。他说，“不仅仅你，好多认识我好几年的朋友都不知道。”别的他没说，我也不好意思问，这更增加了他的神秘。
由于我的记性差，写诗的时间短，对诗歌的综合把握能力有限，也就很少主动发现过什么是好诗。大多是别人发现了很长时间，叫嚣了很长时间，在我的心中形成了某种招牌符号，我才认真去看。比如五木向我推荐孙文波，小宽向我推荐竖，我当时看都没看明白，而是通过日后的积累磨砺，才回过味儿来什么是好诗。我对独孤九诗的感觉也是这样的，确切的是小宽木桦他们编的那本民刊《秦》选了独孤九三首诗，我从那时才真正注意他，虽然我们很早就成了朋友。这一半是因为我的感觉麻木，一半是独孤九对待诗歌的态度，稍显低调。
独孤九在网络诗歌论坛上，也不是特别活跃的。他写两三首诗可能要贴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论坛。但他很少回帖评论别人，从不和人争执调笑，不趋炎附势，不见风转舵，不赶时髦，不吹吹拍拍，不党同伐异……他同样也是真诚的，记得有次曹五木批评他的诗歌，“总感觉缺少那么一点东西。”他听了心里很难受，那几天一直在反省自己，“究竟缺少什么？”。相信不止是他，任何一个对诗歌真诚的人，当他听到了别人诚恳的批评都会有所反映，只不过独孤九表现出来的更为执著。
我对文学的态度与我对女孩子的态度完全相反。我对女孩子是“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我对文学如同我的胃口，“苦瓜咸菜辣椒芥末油老陈醋，拮来便食。”我曾对别人说，我甚至是一个很庸俗的人，没事干了，一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能让我打发三四天时间。我对诗歌也是这样，喜欢很多传统的东西，也喜欢很多“先锋”的东西，阅读当中的一点小体会一点小信息都能让我深呼吸几次。对任何一种语言形式都“不能割舍，喜欢的太杂”，直接后果就是消化系统紊乱，导致我的诗歌罗嗦，不纯净，写诗的状态不稳定，盛产垃圾。
而独孤九在这两方面恰好站在我的对立面，他女朋友换得很勤，几乎每次和他见面都能见新的；他为自己狡辩说“在性方面是有洁癖的人”，我们大家也只好姑且听之。但他在写作上一直坚持自己的路线，在石家庄这帮年轻诗人当中算是最纯粹的，有变化也是皮肉上的成色，很少能有来自骨血的大变。他蔑视表面上的语言技巧，你甚至是在他的诗歌当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值得炫耀的“才情”。对于“才情”，正是我这段时间全面反省自己的课题。觉得有没有“才情”，是狼狗和猎狗之间的区别。真正有才情的人，是不屑于表现什么“才情”的样子的。那些拿“才情”当虎纹装饰自己的人，简直是纸老虎。
独孤九的诗，基本是从“橡皮写作”上找到的营养，兼吸收“下半身”的直接。但他的写作又不完全“橡皮”和“下半身”。他不彻底。因为他的诗中屡屡表现了一种“隐痛”，界于他讲的黄段子快乐调侃之外；从不赞美什么，也不搞笑，完全是写他自己，他在诗中“正完成着自传”；是一种没有幽默感没有多少亮点的灰色，是独孤九的另一极端，可谓之“灰段子”。杨黎曾说过：“如果你想写一首好诗，首先不要写痛苦。”（柏桦《“非非主义”的终结》1996年《中国诗歌》）杨黎的诗中更多是一种大气和自然，是把事物之间的矛盾冲突消解之后的“空”，普遍没有去指向什么“阴郁、痛苦”等固定的情绪领域。但独孤九经常一上来就表现自己，比如他这一首《奇迹》：
《奇迹》
上帝
我闭上眼睛
能否让时光倒流
我和小安在等待
一个奇迹
我们想拥有一个孩子
曾经
我们有过五个孩子
不过
都没有间过面
现在我们想拥有一个
活生生的孩子
我们一定会珍爱他
小安总是说
她宁愿用自己的命
换来一个奇迹
这句话
让我想杀了世界上所有的医生
上帝
我睁着眼睛
我想和小安生活下去
同样，在“下半身”的一些优秀诗歌上体现的是一种“尖刻”，一种对自己都不饶恕的痛快淋漓。比如，李红旗、沈浩波、巫昂、尹丽川等，他们的语言和思维都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而独孤九在这些方面也有，但他更多表现出来的是“妥协”。“尖刻”还没达到呢？就“妥协”为柔情。这同样也可以从他的这首《奇迹》中看出来。
这样说来，独孤九的诗歌处境会很危险，就像他的个人经历，“不能成为混子，就妥协为平庸。”
但决不是，决不是这样的。正因为独孤九的“柔情”，正因为他对生活的“妥协”对亲人的眷顾，使他的个性具备了强劲的“耐力”。这种“耐力”表现在写作上是一种“耐心”，一种自然的行进。或许不是节奏上的舒缓，不是那么沉迷于细节，但绝对是沉住气的。是不讨巧的，是不耍小聪明的，是“大智若愚”的。这些就足以让他的写作超出了一般诗人而成为优秀。
从上次我们和李寒一块去柏林禅寺游览之前，独孤九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变（涉及个人隐私，在此概不叙述）。在去柏林禅寺的路上独孤九说，“不回来了。”这当然是扯淡。但正是从那时起，他在我的眼中就不再神秘，而变得越发清晰了。因为他一改以前的“混”一改以前的“游逛”，找了个适合自己的工作，起早贪黑干得非常起劲儿。也就是他又一次对生活“妥协”了。这次“妥协”反而使他“正常”了。相信他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感觉，这同样也表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中，请看他最近的长诗《柏林禅寺》。
《柏林禅寺》节选
七
围着禅师塔
顺时针方向
我转三圈儿
许了三个愿
保佑父亲健康长寿
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
保佑前面的两个愿望
孟醒石一直走在我的身边
口中念念有词
并不是他这首诗屡次提到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他写的好，在这首诗中我是以背景出现的。主体是他——独孤九。尤其是那句“保佑父亲健康长寿/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就让我深呼吸了一次。“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写的多么好！在这种平和的叙述中忽然出现了起伏，但决不显突兀，而是那么的自然，满目荒凉，置于绝望的境地而后生。一个人对佛祖的祈求仅仅是希望“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也只有独孤九能想出这样的句子。
是不是这次郊游真的给独孤九当头棒喝的效果？还是他本来心中就有佛？整首《柏林寺》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种“普遍”的“慈悲”。就好像一个被生活追杀很久的人，被复仇之心迷惑了很久的人，忽然——想开了。眼睛不再是红肿，而是虚空，眼前出现了一个大世界：
《柏林寺》节选
六
银河系是一个小千世界
一千个小千世界是一个大千世界
那么
三千个大千世界有多大?
佛
不说话
在地球上
在柏林寺
在佛前
一个蒲团上
我跪着
最近这次见独孤九——他居然这次没有换女朋友？还是那位MM。MM第二次和我们见面，不再像以前那样少言寡语。MM告诉我们，“在单位马哥（独孤九俗名叫马利）是我干爹。”（嗲声嗲气）。我们都笑，起哄，问是怎么回事？独孤九告诉我们，在他的手下有好多漂亮的女孩子，经常有单位别的部门的男子过来纠缠她们，让她们叫哥哥。她们就叫。叫完之后告诉对方：“马哥是我干爹。”言外之意：那些过来讨便宜的男人岂不都成了独孤九的儿子？独孤九这招真牛B。
但我和李洁夫私下谈论独孤九，觉得独孤九不是放浪形骸的人，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他和他的女朋友们也都只是好朋友而已，因为他个性可爱，大家都愿意和他交往。但李洁夫又说：“这次可能要出问题，你没看独孤九看MM那眼神跟以前大有不同吗？”我想想，的确是。
2003/7/22
附录：独孤九诗歌
0，《柏林寺》
一
看
那就是柏林寺的禅师塔。
顺着李寒手指的方向，
我们看到了塔尖
在很多树顶之上
天空下面。
我们一行人
由西向东
不停的
穿越人群
二
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店铺林立
其中有很多卖驴肉的摊位
孟醒石说
这里的驴肉火烧很正宗
众人一起符合
我没有吃过驴肉
也不想吃
李洁夫最喜欢吃
他走在我们的最前面
一边走一边张望
我们知道
他现在顾不得驴肉
他在寻找厕所
这么长的街
一定有厕所的 但是
我们都没有看见
三
路上
李寒问我，“老九，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们
我说
我在看你们
其实我在说谎
我在想起过世的母亲
她曾经无数次的
走在这条路上
四
站到柏林寺前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红色的大门里
香客进进出出
一个女孩儿
突然出现
向我招手
那是三年前
我站在寺前的台阶上
我的女友
兴奋的跑在前面
五
在观音面前
我们一起学习正确的
跪拜姿势
李洁夫不停的嘲笑我们
他的女友
一直瞪他
我看见观音
也一直瞪着他
六
银河系是一个小千世界
一千个小千世界是一个大千世界
那么
三千个大千世界有多大?
佛
不说话
在地球上
在柏林寺
在佛前
一个蒲团上
我跪着
七
围着禅师塔
顺时针方向
我转三圈儿
许了三个愿
保佑父亲健康长寿
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
保佑前面的两个愿望
孟醒石一直走在我的身边
口中念念有词
八
这是一棵上千年的古树
现在
已经死了
用篱笆围着
香客来往穿梭
我分明看见
一个唐朝的小和尚
担着一担水
穿过人群
九
我是谁
死的那个人又是谁
我们一边讨论
一边走向后面的
藏经楼
十
一个老和尚迎面而来
拉着一个行李箱
经过我们
出寺门而去
十一
酒足饭饱之后
时间还早
我们又回到柏林寺
在长廊里坐下来
逐渐的昏昏欲睡
所有的声音开始缥缈
李寒的女人坐在我的对面
看见我看着她
又很快闭上了眼睛
胸膛微微起伏
裤腿卷起
露出一节白色
小腿
十二
你们走吧
我不回去了
站在柏林寺前
双手合十
微风阵阵袭来
有人正在走来，有人远去
衣着怪异
十三
坐上返回的汽车
我的邻座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是我喜欢的那种容貌
她在和她右边的女孩儿说话
我偶尔可以看见她的笑容
是那么美
那么美
十四
已经进入石家庄市区
我看见越来越多的
熟悉的景物
太阳垂在西边
发出这个时刻应有的
光辉
——趁火打劫独孤九
□孟醒石
我的脑筋出了问题。以前我非常瘦，营养不良，脑袋就显得出奇的大，像一根牙签插着一颗酸枣。那时候记性还算可以，《心理学》《美术史》至少是抄抄就能及格。后来，由于堕落到社会最底层——有两年给老板充当“壮丁”，有三四年是给自己充当“包身工”（个体户）——仍对社会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感觉饿，于是乎就拼命吃拼命喝，终于让自己的身体与脑袋的比例协调起来了。但记性却给吃坏了，由此牵扯出来的并发症是虚荣和懒惰，让我的朋友说我，“是缺少了那股劲儿，没有了以前风度上的优雅和干练。”言外之意是：酸枣看着比鸭梨精神。
拿以前的我和独孤九比，肯定能盖过他。但现在么？现在独孤九是石家庄诗人中最有魅力的一个。其次是吴又、南北、李寒、李洁夫、刘波、二十月、王冷阳、谢启义，我只能屈居第十。第十一是陈超，第十二是大解。（此为笑谈，对待两位老师显得大不敬。恕罪，恕罪，其实大家都知道我一直是二位老师的FANS，在此说这些纯属为了满足某些诗人家属的虚荣心，比如梁燕、子叶、牛庆芹等。）
但独孤九的魅力却言之非虚，连曹五木来石家庄都要点名独孤九陪他喝酒，这是其一；其二是好多女孩子公推出来的，比如青霞的青青、忆莲的莲莲、我们书店的服务员等；其三，我第一次见独孤九时，着实令我吓了一跳；其四，听说南北见独孤九时也被吓了一跳，这个大家可以找南北证实。——偏胖，光头，走路的姿势，做派，长相，打扮，绝对是黑帮老大高级马仔时代混子的标准件。一开始，我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与之交往呀？想起柏桦那句话：“诗人比诗重要。”为了写好诗歌，为了诗歌，随时准备着遭受来自诗人的袭击。
第一次见独孤九展现自己，是我们在石家庄师专举办的诗歌朗诵会上，独孤九一反别人朗诵时的常态，搬了把椅子坐在音乐厅的舞台上，朗诵一首描写一位哥们去世时的诗。那天学校乐队的表现也很好。音乐响起来，独孤九开始朗诵，他不拿任何手稿，声音低沉，有磁性，干脆，充满感伤，他的光头形象与音乐伴奏结合起来有一种摇滚的味道，把师专音乐厅里七八百学生都震了。掌声响了四五次，每次都足足一分多钟。
与独孤九交往时间长了，感觉他并不是一个很能闹的人，大多时沉默寡言。我曾在酒桌上问他，“老九，怎么不说话？”他说：“我的话本来就不多。”但你要让他讲故事讲笑话，他张口就来，黄段子红段子，每次都有新鲜的，绝不重复。虽不能做到真的让听者喷饭，以之把酒佐餐也是很惬意的。比如他上次讲《野生的》，就让大家乐坏了。在此我就不再重复了，一是因为我记性不好，再说盗版的和独孤九原版的没法比。谁要是想听，建议来石家庄捡一家酒馆请客，喊独孤九，他绝对招之即来，而且不收任何特服费短信费，不过一定顺便把我们这一帮子狼叫上烘托气氛。
一次，小宽木桦他们编的民刊《秦》由邢昊从山西托运到石家庄火车站。在到货之前，独孤九就反复给我电话联系什么时候提货。等货到了又和吴又、竖帮着搬运。那天，下着雪，雪花一落在地上就成了污泥，独孤九穿着布鞋踩在上面，四处找托运站分发到沈阳廊坊，还到槐底村找南北送书，忙活了一整天。就是那次在货车上，在送书的途中，独孤九向我提到了他的记忆力很好，电话号码过目不忘。这对于一个经常喝酒的人，简直是老天的恩赐。也是那次，我向独孤九讲了我的疑惑——我觉得独孤九是个神秘的人，和他交往那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靠什么生活。他说，“不仅仅你，好多认识我好几年的朋友都不知道。”别的他没说，我也不好意思问，这更增加了他的神秘。
由于我的记性差，写诗的时间短，对诗歌的综合把握能力有限，也就很少主动发现过什么是好诗。大多是别人发现了很长时间，叫嚣了很长时间，在我的心中形成了某种招牌符号，我才认真去看。比如五木向我推荐孙文波，小宽向我推荐竖，我当时看都没看明白，而是通过日后的积累磨砺，才回过味儿来什么是好诗。我对独孤九诗的感觉也是这样的，确切的是小宽木桦他们编的那本民刊《秦》选了独孤九三首诗，我从那时才真正注意他，虽然我们很早就成了朋友。这一半是因为我的感觉麻木，一半是独孤九对待诗歌的态度，稍显低调。
独孤九在网络诗歌论坛上，也不是特别活跃的。他写两三首诗可能要贴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论坛。但他很少回帖评论别人，从不和人争执调笑，不趋炎附势，不见风转舵，不赶时髦，不吹吹拍拍，不党同伐异……他同样也是真诚的，记得有次曹五木批评他的诗歌，“总感觉缺少那么一点东西。”他听了心里很难受，那几天一直在反省自己，“究竟缺少什么？”。相信不止是他，任何一个对诗歌真诚的人，当他听到了别人诚恳的批评都会有所反映，只不过独孤九表现出来的更为执著。
我对文学的态度与我对女孩子的态度完全相反。我对女孩子是“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我对文学如同我的胃口，“苦瓜咸菜辣椒芥末油老陈醋，拮来便食。”我曾对别人说，我甚至是一个很庸俗的人，没事干了，一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能让我打发三四天时间。我对诗歌也是这样，喜欢很多传统的东西，也喜欢很多“先锋”的东西，阅读当中的一点小体会一点小信息都能让我深呼吸几次。对任何一种语言形式都“不能割舍，喜欢的太杂”，直接后果就是消化系统紊乱，导致我的诗歌罗嗦，不纯净，写诗的状态不稳定，盛产垃圾。
而独孤九在这两方面恰好站在我的对立面，他女朋友换得很勤，几乎每次和他见面都能见新的；他为自己狡辩说“在性方面是有洁癖的人”，我们大家也只好姑且听之。但他在写作上一直坚持自己的路线，在石家庄这帮年轻诗人当中算是最纯粹的，有变化也是皮肉上的成色，很少能有来自骨血的大变。他蔑视表面上的语言技巧，你甚至是在他的诗歌当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值得炫耀的“才情”。对于“才情”，正是我这段时间全面反省自己的课题。觉得有没有“才情”，是狼狗和猎狗之间的区别。真正有才情的人，是不屑于表现什么“才情”的样子的。那些拿“才情”当虎纹装饰自己的人，简直是纸老虎。
独孤九的诗，基本是从“橡皮写作”上找到的营养，兼吸收“下半身”的直接。但他的写作又不完全“橡皮”和“下半身”。他不彻底。因为他的诗中屡屡表现了一种“隐痛”，界于他讲的黄段子快乐调侃之外；从不赞美什么，也不搞笑，完全是写他自己，他在诗中“正完成着自传”；是一种没有幽默感没有多少亮点的灰色，是独孤九的另一极端，可谓之“灰段子”。杨黎曾说过：“如果你想写一首好诗，首先不要写痛苦。”（柏桦《“非非主义”的终结》1996年《中国诗歌》）杨黎的诗中更多是一种大气和自然，是把事物之间的矛盾冲突消解之后的“空”，普遍没有去指向什么“阴郁、痛苦”等固定的情绪领域。但独孤九经常一上来就表现自己，比如他这一首《奇迹》：
《奇迹》
上帝
我闭上眼睛
能否让时光倒流
我和小安在等待
一个奇迹
我们想拥有一个孩子
曾经
我们有过五个孩子
不过
都没有间过面
现在我们想拥有一个
活生生的孩子
我们一定会珍爱他
小安总是说
她宁愿用自己的命
换来一个奇迹
这句话
让我想杀了世界上所有的医生
上帝
我睁着眼睛
我想和小安生活下去
同样，在“下半身”的一些优秀诗歌上体现的是一种“尖刻”，一种对自己都不饶恕的痛快淋漓。比如，李红旗、沈浩波、巫昂、尹丽川等，他们的语言和思维都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而独孤九在这些方面也有，但他更多表现出来的是“妥协”。“尖刻”还没达到呢？就“妥协”为柔情。这同样也可以从他的这首《奇迹》中看出来。
这样说来，独孤九的诗歌处境会很危险，就像他的个人经历，“不能成为混子，就妥协为平庸。”
但决不是，决不是这样的。正因为独孤九的“柔情”，正因为他对生活的“妥协”对亲人的眷顾，使他的个性具备了强劲的“耐力”。这种“耐力”表现在写作上是一种“耐心”，一种自然的行进。或许不是节奏上的舒缓，不是那么沉迷于细节，但绝对是沉住气的。是不讨巧的，是不耍小聪明的，是“大智若愚”的。这些就足以让他的写作超出了一般诗人而成为优秀。
从上次我们和李寒一块去柏林禅寺游览之前，独孤九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变（涉及个人隐私，在此概不叙述）。在去柏林禅寺的路上独孤九说，“不回来了。”这当然是扯淡。但正是从那时起，他在我的眼中就不再神秘，而变得越发清晰了。因为他一改以前的“混”一改以前的“游逛”，找了个适合自己的工作，起早贪黑干得非常起劲儿。也就是他又一次对生活“妥协”了。这次“妥协”反而使他“正常”了。相信他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感觉，这同样也表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中，请看他最近的长诗《柏林禅寺》。
《柏林禅寺》节选
七
围着禅师塔
顺时针方向
我转三圈儿
许了三个愿
保佑父亲健康长寿
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
保佑前面的两个愿望
孟醒石一直走在我的身边
口中念念有词
并不是他这首诗屡次提到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他写的好，在这首诗中我是以背景出现的。主体是他——独孤九。尤其是那句“保佑父亲健康长寿/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就让我深呼吸了一次。“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写的多么好！在这种平和的叙述中忽然出现了起伏，但决不显突兀，而是那么的自然，满目荒凉，置于绝望的境地而后生。一个人对佛祖的祈求仅仅是希望“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也只有独孤九能想出这样的句子。
是不是这次郊游真的给独孤九当头棒喝的效果？还是他本来心中就有佛？整首《柏林寺》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种“普遍”的“慈悲”。就好像一个被生活追杀很久的人，被复仇之心迷惑了很久的人，忽然——想开了。眼睛不再是红肿，而是虚空，眼前出现了一个大世界：
《柏林寺》节选
六
银河系是一个小千世界
一千个小千世界是一个大千世界
那么
三千个大千世界有多大?
佛
不说话
在地球上
在柏林寺
在佛前
一个蒲团上
我跪着
最近这次见独孤九——他居然这次没有换女朋友？还是那位MM。MM第二次和我们见面，不再像以前那样少言寡语。MM告诉我们，“在单位马哥（独孤九俗名叫马利）是我干爹。”（嗲声嗲气）。我们都笑，起哄，问是怎么回事？独孤九告诉我们，在他的手下有好多漂亮的女孩子，经常有单位别的部门的男子过来纠缠她们，让她们叫哥哥。她们就叫。叫完之后告诉对方：“马哥是我干爹。”言外之意：那些过来讨便宜的男人岂不都成了独孤九的儿子？独孤九这招真牛B。
但我和李洁夫私下谈论独孤九，觉得独孤九不是放浪形骸的人，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他和他的女朋友们也都只是好朋友而已，因为他个性可爱，大家都愿意和他交往。但李洁夫又说：“这次可能要出问题，你没看独孤九看MM那眼神跟以前大有不同吗？”我想想，的确是。
2003/7/22
附录：独孤九诗歌
0，《柏林寺》
一
看
那就是柏林寺的禅师塔。
顺着李寒手指的方向，
我们看到了塔尖
在很多树顶之上
天空下面。
我们一行人
由西向东
不停的
穿越人群
二
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店铺林立
其中有很多卖驴肉的摊位
孟醒石说
这里的驴肉火烧很正宗
众人一起符合
我没有吃过驴肉
也不想吃
李洁夫最喜欢吃
他走在我们的最前面
一边走一边张望
我们知道
他现在顾不得驴肉
他在寻找厕所
这么长的街
一定有厕所的 但是
我们都没有看见
三
路上
李寒问我，“老九，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们
我说
我在看你们
其实我在说谎
我在想起过世的母亲
她曾经无数次的
走在这条路上
四
站到柏林寺前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红色的大门里
香客进进出出
一个女孩儿
突然出现
向我招手
那是三年前
我站在寺前的台阶上
我的女友
兴奋的跑在前面
五
在观音面前
我们一起学习正确的
跪拜姿势
李洁夫不停的嘲笑我们
他的女友
一直瞪他
我看见观音
也一直瞪着他
六
银河系是一个小千世界
一千个小千世界是一个大千世界
那么
三千个大千世界有多大?
佛
不说话
在地球上
在柏林寺
在佛前
一个蒲团上
我跪着
七
围着禅师塔
顺时针方向
我转三圈儿
许了三个愿
保佑父亲健康长寿
保佑自己不要变成傻子
保佑前面的两个愿望
孟醒石一直走在我的身边
口中念念有词
八
这是一棵上千年的古树
现在
已经死了
用篱笆围着
香客来往穿梭
我分明看见
一个唐朝的小和尚
担着一担水
穿过人群
九
我是谁
死的那个人又是谁
我们一边讨论
一边走向后面的
藏经楼
十
一个老和尚迎面而来
拉着一个行李箱
经过我们
出寺门而去
十一
酒足饭饱之后
时间还早
我们又回到柏林寺
在长廊里坐下来
逐渐的昏昏欲睡
所有的声音开始缥缈
李寒的女人坐在我的对面
看见我看着她
又很快闭上了眼睛
胸膛微微起伏
裤腿卷起
露出一节白色
小腿
十二
你们走吧
我不回去了
站在柏林寺前
双手合十
微风阵阵袭来
有人正在走来，有人远去
衣着怪异
十三
坐上返回的汽车
我的邻座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是我喜欢的那种容貌
她在和她右边的女孩儿说话
我偶尔可以看见她的笑容
是那么美
那么美
十四
已经进入石家庄市区
我看见越来越多的
熟悉的景物
太阳垂在西边
发出这个时刻应有的
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