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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坟记

[更新时间]2010-11-08 12:25:46 [字数]3539

天灰蒙蒙的,有点阴沉。路途还是那么颠簸,二舅的小面包低喘着,似乎要散架了。而车厢里的人却无暇顾此。

这天是七月十五,传说中的鬼节。我们一行五人回乡祭奠姥爷和大姨:大舅二舅,大不了我几岁的小姨舅,老妈和我。

说来惭愧得很,自从大姨走后,我还没去她的坟地看过她。那时我在上学,千里之外实在难以赶得回来。姥爷也是,至今没去看过他。这次机会难得,我有种多年宿愿快要实现的感觉。

刚进村口,我们的小车早被坐着拉家常的女人们的目光团团围住。路太窄,车子没法开进去,我们只好下来,把给姥姥带的还有上坟用的一大堆东西搬进院里。姥姥精神矍烁,身体还算硬朗。见了我别提多兴奋了。已经快中午,嘘寒问暖的话暂且不说,先得去上坟。据说过了中午上坟是不好的兆头。

姥姥发号施令:时间不早了,你们分头行动吧。老大老二去老头儿那边,云和她妈去大女儿那边,民娃去你自家的坟上去。其实我也想去看姥爷他老人家,为他添把新土。姥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低声说:乖娃,姥爷和你姨的地方一个大南一个大北,隔得远得很,听话。此时,我才知道,姨下葬的地方原来不在祖坟里。我不禁惆怅起来,忆起伊惨淡的一生来。为别人操劳了半世,却不得善终,重病而死。

原来村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离了婚再未嫁的女孩死了后是不能归入祖坟。有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泼出去的水还如何收得回来。即使能也是残水污水了。

面对姥姥殷切的眼神,我妥协了,一点立场也没有。我们各自拿了祭伺用的物什出发了。

村子不大,分上村下村,被大山四面环绕着。

从下村的蜿蜒小路穿过去,姨就葬在南边的山脚下。

想及马上就能见到姨的面了,心情突然开朗起来。

村里变化不大,跟小时不差几厘,只觉得村里房屋的墙头变矮了,村头河流变窄变小了,许是我长大了。

现在倒是瓜果扎堆成熟的时节,最多是苹果,经过一家家门户,果树枝便一枝枝毫不羞涩地从墙里探出头来,枝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浆果,偶尔也能寻见几个青的,只消望上一眼就生出满嘴的口水来。

 

继续前行,远远地突然闻到一股香味,清涩凛冽,淡淡地,直沁入心脾。张眼望去,隐约见到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核桃林。核桃是我家乡的特产,此时正是青核桃慢慢成气的时节。小时的我最喜欢吃青核桃了,可恼人的是外面那层厚厚的青皮,只消弄破喷出的汁液沾在手上,手便被染成青黄色,几个月都洗不掉。我家有许多棵核桃树,每年都有吃不完的核桃。最会开核桃的就是姥爷了。

他坐在院子里,左手拿着一只青核桃,右手用锥子在核桃中间的缝儿里一剜,只见那核桃便听话地顺势裂成四瓣。乳白色的瓤儿新鲜地绽放开来。他就招呼我们一群小孩子过来吃。他自去拨另一颗。不一会,他脚下一大堆的核桃便全部开了花,我们嘴里咀嚼着,分明是幸福的味道。

 

刚出着神,未见树下坐着几个女人,有纳鞋底的,织毛衣的,还有拿着盆钵吃枣的。 见我们近了,笑着打招呼。

呀,冬平吧,啥时回来的。织毛衣的说。

刚刚,回来上上坟。大娘身体还好吧。老妈又转头问那纳鞋底的。这群人里应该她年纪最大。

哎,能咋样的,都老骨头了,凑合过吧。说完尽自叹了口气。

老妈不想耽搁时间了,拔腿就要走。

你姑娘吧那是,长这么大了。那织毛衣的追问。

那可不是,比我高了都。老妈笑笑,不禁收了收脚,每次再外人面前提到我她都无比兴奋。

嫁人了没?那吃枣的液抬起头来。

早呢。书还没读完呢。我抢了个白。

哎呦呦,还是个黄花闺女你就带着来上坟阿,当不得当不得哪。你看你冬平,在城里待的咋越来越不懂规矩了。那吃枣的牙缝里满塞枣皮,呼啸着。

你让她边儿待着,你自个去上就好了。那纳鞋底的老妇提议。

额。老妈答言。

我和老妈便在那一片唏嘘声中抽出身来,继续前行。我不知道老妈会不会听信那些人的疯言疯语,不让我去给姨上坟。我只知道姨一定想死我了,她生前那么疼我。想到此,我眼圈泛红了。 这就是我小时生长的地方,这就是填补我童年空白的地方,这就是我日夜牵挂的家乡,这就是我魂牵梦饶的故乡。我突然觉得对它有种陌生感。竟试图用封建的魔爪剥夺我和姨难得的见面机会。我在想如若我一辈子不嫁人,那我是不是一辈子也无法见到我姨了。就因我没结婚,还待字闺中。

不说女儿未嫁倒比那些沾染了男人郭浊气息的女人们干净许多。宝玉看得最开,女儿是水做的,男儿就是那浊泥,趟了浊泥的水也算干净么。这群无知的女人们,整日悠闲地无所事事,捣这个长,捣那个短。封建的旧思想在她们装满豆腐渣的脑袋里冥顽不化。

又想及城里一直很吃得开的一种职业曰神婆。我曾亲眼目堵,在那婆子家里的厅堂里,排着长龙似的前来看病问灾祈福的人们,多是女人,伊们虔诚的眼神倒真把婆子当成济世救人的活菩萨了。这封建的旧世俗,没一点道理讲,害却了多少辈多少人。

不觉已来到了山脚下姨的坟前,老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我坚定地回望她。然后,她也坚定地,拉着我的手,冲了进去。我们心照不宣。管它个鸟,让那些个破规矩见阎王去吧。

姨的坟墓立在两棵挺拔的柳树下,柳枝垂将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坟头。我和老妈走上前去。谁知坟前已跪着一人,五十岁左右的模样儿,衣衫褴褛,脑袋上稀疏地爬着几根卷毛,露出头顶上斑斑点点的污垢,散发着一股恶臭。他摆弄着两张皱巴巴的纸钱,滑着一根火柴一边点着,可偏偏就是点不着。见我们来了也不打招呼,仍旧低着头。 老妈跟他笑了一笑,也不知他觉察到了否。将一应的东西掏出来摆开,先点了一把香插在坟前,然后我们跪在了那人旁边。里边有两身棉衣裤,一身红一身蓝,看样子是一男一女的装束,两套棉被盖,红花蓝底。各样瓜果,点心,烟酒,还有大沓大沓的冥钱。我们把能烧的堆成小山,将带来的报纸衬在底下,于是用打火机点着。那人也帮着弄。 老妈嘴里念念有词。

血红的火焰跳动着,慢慢壮大起来,仿佛流动的瀑布一般,又好像龙宫里施了法的透明墙壁。隐隐的,我似乎看见姨从那头飘过来,依然很憔悴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就象陌生人。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一眨眼她却蓦地不见了。

我眼睛湿润了。泪珠噼哩啪啦滚落下来。

老妈赶忙把我手拉回来,原来我把手伸进了火里边,奇怪,我竟未感到一丝痛楚。

那人,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棉的东西很难烧尽,足足烧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只剩下一堆余烬。我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枯草,这时我才发现老妈眼睛红得兔子似的,鼻子也红得胡萝卜似的。她绕着转了几圈,拔去坟头上的杂草。看这儿看那儿端详了好一阵。

末了,我们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而那人,当我门走远了,却看见他还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老头是谁?怎么也给姨上坟?刚才当着那人的面不好意思问。

 你姨给配了阴亲,就是配给了那人的哥哥。老妈低声说。

从她口中,我了解到很多。 姨配阴亲的男人三十岁就死了,年轻时老婆跟人跑了,一直打光棍儿。刚才见的那人是他弟,是个聋子,也是个光棍,家里很穷。想姨那么个挑剔的人儿,到死了终于不能挑,任家人摆布了。不过也好,好歹有个家,不必浮萍一样地漂泊了。 

希望她在那边过得安好。

路上,突然听见放鞭炮的声音,我问老妈今天有办喜事的?

她回,村里风俗,上坟响炮。

那咱家咋不放?

你姨是寡妇。

我不禁怅然。

回到家,姥姥已做好午饭,玉米,山药蛋,胖豆角,苦菜,喷香的农家饭。大舅二舅还没回来,等他们回来我们再吃饭,果然姥爷的坟地远得很。院子里,我和姥姥在蒲草团上并排坐着。微风拂面,伊的白发飞舞着。

她老了。真的老了。不说老伴走了,女儿也撇下她。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悲痛莫过于此。

姥姥,是不是我这辈子不嫁人就永远不能去看姥爷了?我问她。

说啥呢,傻孩子,你咋可能不嫁人,女孩大了终得嫁的,她叹了口气,又说,那时就能去看他咯。

我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愈来愈苍劲了,似乎这院里发生的一切在它眼里皆系云烟,没什么好留恋的。比人看得开多了。

正是这林林总总的事情催人老。可若是人如树,木木讷讷,又何谈真情?可见万物生成这样,自有其道理。

姥姥转身回屋,拿出两双鞋垫,塞在我手里。是她亲手纳的,蓝底红花,很精致。看着伊眼里招摇的血丝,我的心里一酸。爬在伊肩头哭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舅舅们回来了,身上满是杂草和灰土。午饭吃得很饱,刷完了碗我们向姥姥告别,因为舅们明天还要上班。我再三嘱咐姥姥,等冬天老妈的房子装修好一定要过去住。

她笑着点头。

车子开了,伊慢慢变成了黑色小点。最后终于什么也没有了。

回来的路依旧颠簸。

我突然想,我何时还能再回来呢。何时才能给爷上一次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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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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