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中期的时候,香港的武侠片《射雕英雄传》正风靡全国内地呢。据说小人书版的也已经推出来了,我一直吵闹着跟妈妈要买一套呢。当时的家里相当拮据,每花一分钱,妈妈都要算计半天,总是一拖再拖。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妈妈一直张罗着要盖一间小厨房。木料倒是家里有一些旧货,可以用得上,只是要添购一些砖瓦,妈妈思忖了一下,需要不少钱。村外正好有一个旧石棉瓦厂,原来是村办企业,后来因为一直赔钱就荒废很多年了,原材料早就已经被搬运走了,厂房的屋顶已经被完全锨开,抽走了其中的钢筋,而门窗也被卸走,只剩下长满荒草的残壁断垣。其间还有一些早就已经没有人要的石棉瓦成品以及一些拆卸的砖头。妈妈盘算着,有一些砖头拣回来,搭配着新砖头还可以再利用,而那些石棉瓦正好可以搭羊圈、鸡圈的棚顶用得上。妈妈就像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那样兴奋,每天都利用休息的时间去那里挑挑拣拣,选好一些可以再利用的砖头和石棉瓦,在晚上打着手电筒,用独轮小车把挑拣好的砖头运回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记得。妈妈对我和哥哥说:“砖头已经推得差不多了,就是有点稍大一点的石棉瓦弄不回来,你们去帮帮忙吧。”哥哥非常懂事的就答应了,可是我却吭吭哧哧着,生怕耽误自己疯玩的时间。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妈妈接着说:“我可以满足你们每人一个愿望。”看到有要求可以满足,我也就愉快地答应了。
吃过晚饭,天还亮得很。妈妈借了一辆大一点的双轮小拉车,我们就上路了。我坐在车上,妈妈拉着我,而哥哥则跟着走在后面。我在车上看到的是一个异常消瘦而疲倦的背影,由于长时间在田地里忙碌,风里来雨里去的,她裸露在外面的双臂已被灼热的太阳晒成黑红黑红的。地里有农活,而家里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情等待着她去做,做饭、喂猪、喂鸡、养羊……忙完家里的,她又要去忙外面的,因为妈妈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三十四五岁的妈妈一下子苍老了有十多岁,皱纹也过早地爬上他的脸庞。我曾经看过妈妈的双手,老茧纵横,根本就不像一双人手,这都是干农活留下来的,而我们却没有能分担她一点,以至于后来妈妈是被活活累死的啊。村里的人都这麽说,她干活不惜命!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的路,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我们三人从荒草丛中把一块又一块事先挑好的石棉瓦搭上车。没有一块是完好无缺的,由于长时间躺在草丛里,又经历了风雨的侵蚀,有的整体已经变形了,有的残缺了一大块,有的则拦腰断为两截。这些完全成为废物的东西,却还被过日子特别细、一块糖也能握出水的妈妈心肝宝贝似的拣回到家里去。妈妈边搬边叨念着:“这块可以给鸡圈搭个棚子,那块可以建个煤棚子……”那是因为当时家里的日子过得太紧巴了。
我嘻嘻地嘲笑着妈妈说:“您真快变成拣破烂的啦。”
妈妈只是淡淡地笑笑,什麽话也没有说。那个时候全家人的生活几乎都完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而她却连一点怨言也没有,以自己瘦弱的肩膀硬扛着。细想想,我当时的话是多麽的可笑和混帐啊。我记得她淡淡笑的时候,眼睛周围的鱼尾纹就更深了,眼睛里全是忍辱负重,对于困顿的生活压力,却毫无对我的责备。
我们装完了满满一车,妈妈在前面吃力地拉着,而我和哥哥则在后面用小手艰难地推着。这是一条泥土松软的路,拉起来异常吃力,因为这是一条下地的必经土路,小车、马车、拖拉机、铲土机统统都走在上面,将土壤轧得虚软,再加上下雨存水,坑坑洼洼地,十分不好走。
妈妈的腰弯成一张弓,就像一棵细弱的树木被风暴所强劲地吹弯了,随时都要连根拔起,而这风暴就是严酷的现实生活。背负着所有的苦难,妈妈顶风逆行着。
这天晚上,我们一连拉了三四趟。
“说说你们的愿望吧。”晚上,头睡觉之前,妈妈对我们说。
“我要吃蛋糕。”十四、五岁的哥哥提着要求。
“我……想要……一套《射雕英雄传》的小人书。”我结结巴巴地说。
“您这麽小气,真的能满足我们的愿望吗?”哥哥质疑地问道。
妈妈再次淡淡地笑了:“好,我尽量满足你们的愿望吧。”
三天以后,妈妈从镇上回来。她从供销社用粮票买回来了两斤蛋糕,给我从新华书店买回来了那套我心爱的小人书——《射雕英雄传》。蛋糕是用鸡蛋制作出来的黑红的那种。
哥哥跟我一起合伙看着小人书,我们坐在矮矮的小木板凳上。我也沾光,边看小人书边吃着蛋糕。但是她自己却连以一块也没有吃,都让我们给彻底消灭了。我记得那四册小人书的定价,当时一本定价5毛钱,四册共2块钱,得卖多少颗鸡蛋啊。后来这四本小人书连同我的那一纸箱书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永久的失踪了,还有那段苦难的岁月,只剩下永不褪色的回忆深深烙刻进我的心灵深处,用岁月的刻刀,让我背起忏悔的十字架,而我却忏悔无门……
后来妈妈这棵大树真的被风暴连根拔掉了,树干轰然倒塌。我们三个孩子成为了没有妈妈的孤儿,开始了心灵的流浪……
2000年,哥哥这名电工在工厂里出了工伤,烧伤面积竟超过90%,大难不死,总算勉强拣回来一条命,至今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我在想念我的那些小人书的时候,在内心中唯有默默为哥哥祷告。
我的妈妈死了,我的小人书丢了,我的哥哥残废了……只有记忆中的往事不会褪色,渐渐地定格为我永生的思念,和我的忏悔,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在一个又一个夜里,像一阵又一阵的蚊蝇围攻我,我无路可逃。
2006年11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