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词欠缺的洋州
肖建新
一个地方,不管面积大小,身体的胖瘦,也不管有多少城镇、村落和居民,都会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口腔和独特的语词,为它悄无痕迹地说话。像身份证,这些独特的语词,被长年形成的区域语法固定下来,收集在由人体的众多部位组成的地方词典里,无形地区别于其它的地方,不用过多的注解,就能标明它的身份一样。
而洋州,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有先民们在此居住过的地方,尽管拥有历史与地域上不算小的口腔,却没有拥有更多更有重量的语词,来标明它的地域特征,就像一个有些结巴的人,总是让人猜想那些吞咽在肚子里的词句。
那条从县城西边、擦着它的腰身而过的河流,像平躺着的半个弯弓,是长江最长的支流。小时候,我们都叫它汉江河,是心中最大的水域。长大后,才知道这个叫法不够准确。它的地理名称叫汉水,仿佛是一条肺活量不大、漫不经心的溪流。
这条从我少年时代就开始在我的身体里奔跑的河流,曾经滋养了沿岸无数的村庄、人群、畜生、田地、丛林和众草的河流,在我近四十岁的时候,就呈现出了难以复原的老像:瘦弱的河床,很不成形的浅浅的水线,沙滩越来越大,淘金船的噪音铺天盖地,凸凹不平的河堤上,各色运输车辆的黑烟,不停地向天空排放着直截了当的欲望。一些人的身影反复在缺乏水声的河床上闪现,放大,有的甚至将简陋的窝棚修在了河床上。
河床上,不再是青草依依,牛羊群群,连那些喜欢野跑的村狗,也懒于光顾。鸟儿调转了飞行的方向。那些成群的水鸟在河边嬉耍的景象,永远只能是儿时的回忆,像一些逝去的、温和的语词。
有时候,一个地方把自己的口腔交给了河流,让河流替自己呼吸和说话。这是我小时候在汉江河边看到的一幕:水声漫漫的汉水,把满怀的激情,日夜不停地向下流排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声音高亢的人,对着天空和大地大声地说话。他的声音能穿过云层,也能深入大地。从那些声音中,我能分辨出祖辈们的语系,他们略带关中腔的口音中,夹杂着一些被水气薰绕的痕迹,粗犷中有一些叶子般的细腻。
从河边看洋州城,像一个富人没有置办好的几间破落的房子。几条灰白色的尘路,从低温的房子背后通向河床的隐密处。那儿肯定有一些缓坡,路边是无尽的垃圾。如果从那里经过,你感觉到的,不是一条通往与汉民族相依为命的河流,而是一个垃圾处理厂的始端。
洋州城其实算不上一个富人,充其量是旧时一个有几亩田地和几条街巷的小户罢了。它常把东边的纽扣扣在了与它相连的南边或北边的事物上,或把面朝东的座位面朝了西或北,就像它的地方话“窄棱马垮”和“踢里倒藤”一样。
从西向东,我看到了洋州身上的一些有重量的扣子:胥水大桥,火车桥,智果寺藏经楼,草坝河桥,汉江大桥,开明塔,天明寺,蔡伦墓。它们不是很整齐地扣在它的衣襟上,但扣在那就无法卸下。历史呈现在洋州不同的方位和部位上。特别唐代的藏经楼、开明塔和汉代的蔡伦墓,它们标明了古洋州有关历史年月和历史价值的坐标。
洋州的口腔其实也不小,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几十万居民,南为巴山北麓,北为秦岭南坡,它们就像两堵矗立的高墙,为它挡住了北方的风寒和南方的酷热。东端为汉中型盆地的东出口,望着看不见边的大海而轻轻地叹息。它知道自己无法走得更远,只好坐在那瞭望。在东南端与另一个县的交界处,九十里长的黄金峡,水流湍急,山势陡峭,河像一条腰带一样,绕山半圈,仿佛一个人用手勒紧了裤子。在北端到秦岭的腹地,那儿滋长着众多的珍禽异兽和花木草鸟,有史前的冰川遗址、天然森林和高山草甸。最南端到巴山的深处,小溪以面朝北的姿势,蚯蚓般向盆地伏来。
仔细想想,这样的口腔其实是融入了巴蜀文化、盆地文化和秦文化的一部分,拥有很大的共鸣腔,在几千年历史的穿梭中,肯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口音。多年前,汉江河日夜不停的吟唱,雄壮的、高亢的或细腻的、苍凉的、柔媚的口音,就不断地从河边传来,穿过河道、村庄和房舍,抵达了日子和人的内心。纤夫的喘息与汗水,在沿岸的经道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一根根沉重的纤绳,仿佛勒住的不是一个个人的肩,而是洋州的筋骨。
这样的筋骨一代代留下来,便有了纤道。我曾顺河而下,目睹了那些令人震憾的脚印。岁月不停地洗磨着那些苍硬的疤痕和桩孔。有些在石中踩出的脚印,已有几个鞋大,那是多少代纤夫反复踩蹴的结果。一代代人的脚力叠放在一起,又向四周扩散。一些压沉一些,再被别的脚印压沿,新的脚印与旧的脚印之间,是生命力量艰难的传递,也是难以割舍的纤夫血脉的辨认。
在县志中,我看到过出滩号子:嗨着…哟嗬…,哟嗬…哟嗬。这样的号子中,纤夫肩上勒着千斤的力,拉着船斜水而出的艰难,只有这些带着笨重吃力的脚步的节奏与语气词才可窥见一斑。我把它们称为纤夫的语词。
走在这样的纤道上,《伏尔加河船歌》的旋律显得更加苍凉有力,有种誓死不休的意味。那时的船上有当地的索草,木材,货物,和从城里买回来的盐巴、布匹和女人用的一丁点胭脂。这也让我想起,前几年流行的《纤夫的爱》,是多么的单薄和做作,它欠缺的不仅仅是是历史,更是无数人穿越这些由河水、岩石、汗水和黑夜所构成的岁月的印证。
纤夫之道和纤夫之曲,无疑是历史的汉水在流经古洋州这块高低相依的土地时所留下的口音,它们中的一小部分,也许正悄然隐藏在今天的语词中,而大部分已随着历史的远逝而沉没。在失却印证的仓库中,历史会越来越暗,而无法敞开那些曾经为心灵秘密的东西。
我常想,这块平整的大地上,应该留下更多的语词,来佐证和标明它所经历的时光和地域的轨迹,像食物和空气一样,穿纵着一个地域的身体与生活,穿纵着人们忙碌或闲暇的空间,又不断地向四周和外围辐射。
秦腔无疑是这块大地上行走最为铿锵的语词。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祖辈们,以吼出一声秦腔为荣,许多人的姻缘也是秦腔所牵。这缘于古洋州的先民大多是关中人所致,喜欢秦腔就是基因密语的涌动和先人隐密信息的浮现。然而,从大的方面来说,秦腔是关中八百里秦川的独特语词,古洋州只是借用了它的口音。
另一个独特的剧种碗碗腔,为古洋州民间艺人所创,它的无数代传人历经千辛万苦,利用农闲时节,走乡转户,敲碗击筷,唱其自编的曲谱。碗碗腔现正在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真是值得庆幸的事。
有一些语词还是坚毅地留在了这片大地上。宋时文同的“胸有成竹”,便是其中的一个。在城北草坝的筼筜谷,修竹耸立,绿荫濛濛。文同常寻幽径而入,长时间观察竹的形状和气蕴,尔后就一蹴而就,水墨之竹跃然纸上。
洋州属亚热带气候,雨量充沛,阳光充足,分明的四季让农作物异常繁盛。在形容植物和事物的颜色时,有了“红咯哇哇,绿咯滴滴,乌咯茄茄,青咯哇哇,糊咯噔噔,白咯哇哇,黄不澄澄,脏不兮兮,灰不溜溜”等,这些双音叠加词,某种程度上又和陕北同出一辙。
世界珍禽“朱鹮”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浮出,立刻成为世界为之一震的语词,许多人是知道它而知道了古洋州。“朱鹮”真正做为洋州的语词,缘于它在世界范围内的濒临灭绝,而拥有了开阔的知名度。如果它像古时候一样的繁衍数目,那它就永远沉没了,洋州也就欠缺了这个响当当的语词。我想,朱鹮在飞向世界和环保的今天,顺便携带了洋州这个古老的地域。
另一个与洋州有关的是蔡伦墓和蔡伦纸,它们是历史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印记。蔡伦墓像一颗痣一样,在公元56年,便长在了古洋州的身体上。这是一颗让人心痛的痣。随着蔡伦纸的不断扬名,蔡伦墓才知晓千家万户。蔡伦这个名字,不仅出现在大量的史书上,更是在民间被反复地述说。它远远超过了一个名词的意义,而成为一个时代标志性的纪念碑。
洋州很像是平面的,它立体的部分,被一直延续而来的时光打磨得乏力而缺乏高度,逐渐向地面靠近。这种意识一直折磨着我,仿佛是一位亲人渐渐弓下的腰身。在它或明或暗的村庄和城镇里,有几十年的时间与我并行,交织,割裂,有时甚至是错位,覆盖。它揉疼了我和众多人的少年,也部分地揉碎了他们的中年。当我再次回到它的身体里,我感觉到的是阵痛,是疲惫,是无言,也是温暖般的伤感。
在我心里,洋州不是作为一个地名、一个词语而存在的,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与我很亲近、很熟悉、又让我心痛的人,像大地上行走的父亲和母亲,叹息像盆地上的天空一样低垂,擦着我的前胸和后背。我知道,很多时候它是失语的,像村舍黄昏中升起的炊烟,但我还是把它作为我心中的一个语词,长久保留在一个无形的口腔中,等待某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