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孤寂的蛙鸣
肖建新
围在大片的城区中间,那片蛙鸣显得过于单薄和孤寂。几十亩田地,被四周越来越厚的房子和道路,切成了较整齐的毛边方块桓鎏乇鸫蟮奶镒郑谙∈璧恼樟现谢牟菟钠稹D切┎豢侠肴サ那嗤埽头谡馄晃奘撕推こ呒扑愎奶锏乩铮亩抛嫦却邢吕吹目谇唬俅巫鲎攀漳磺暗暮铣
田地上空,一些飘浮的东西时隐时现,天变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凝重。云从楼房的间隙间经过时,都有些喘息。透下来的阳光和月光也越来越稀薄,空气中弥散着闷热和稠密的噪声。缺乏一种面积上的支持和此伏彼起的回应,青蛙们的演唱有一些悲凉的气氛。周围的房子和一堵堵高墙,越来越像一道道栅栏,将这片田地包裹起来。枹桐一样生长的城市,一年一个样,仿佛它不断扩大的胃和越来越粗热的呼吸。
这片田地,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忧郁,已无从想起,像一个置身于城市迷离光影中的农民,越来越高的各色玻璃,闪烁着一种别样的目光,让他感到了衣着的褴褛、内心的慌惶和不安妥。玻璃是众多事物的镜子,日复一日地照耀出的,是一片田地日渐的枯萎和干渴。它的东边——体育场的西门,还未完全建好,仅有一个敞开的巨大豁口,十几米的宽度,颇显开阔的雏形。那条紧挨西门的南北向的路,正在修建之中,巨型车辆的脚趾一个比一个清晰——黄土被压上了轮胎上的八字纹,像一排整齐而深陷的脚印,从南向北排去。前几天,还是一条三四米、凸凹不平的土路,转眼间就十米宽了——它的设计是条街道,城市无疑要充分利用这些地方,打造自己的形状。
每天晚上从体育场锻炼完毕,站在西门边的路上,心里就有了无限的感慨。处于大片灯火疏松之中的昏暗地带,偶尔的一盏灯光破开了黑乎乎的田地,闪现成一条直线般的虚光。蛙鸣就是从那一刻响起的。它像一大堆訇然中开的音符,一瞬间就开始了多阶梯的合唱。最南边的那片蛙鸣刚拉开了序幕,北边的就立即回应,一齐拉开了嗓门,努劲地鼓出来。在那个瞬间,青蛙是伏在田埂上,还是在一窝水稻下,或半浮在水里,是无法知道的,但我能想象它们的姿势,全都危襟正坐,向着前方,鼓着眼睛和腮帮,等待着一个命令。无疑,那个命令下达的瞬间是巨大的,充满着激动和焦急,无数只青蛙仰望着天空,不再是闲散地唱着单曲,而是在参加一场辽阔的合声比赛,为这天空和夜幕做着另一种注解。
那一刻可能出现在六月、七月或八月的某个晚上。不管是星光满天,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蛙鸣总是在夜幕展开的时候,变得汹涌、博厚而悠远,仿佛夜晚给它们提供了更为蓬勃的通道。一只只青蛙增在这样的道路上神情昂扬,它们激动或酷似平静的表情,都掩饰在夜晚腥松朦胧之中。
起伏的蛙鸣让我觉得天空越来越深,夜越来越远。它们的神态中溶入了更多疏松想象的成分而惬意静远。无数的星星在天空摆好了位置,那千年不变的距离停靠在蛙鸣撑起的天空里。有时候,我会突发奇想,如果天底下稻田里所有的蛙鸣一齐停下来,那一刻,天空里那些倾听的星星,会不会因为抽掉了这样强大的蛙鸣的支撑而掉下来?掉在青蛙旁边的水田里,被它当做是一只发亮的昆虫,而跳上去将它捉住?
其实,在星星充满夜幕的天空下,青蛙常常会犯这样的错:它捉住的只是一只昆虫的尾巴,在又一次扑通入水的声音中,它是有些自揶地笑了。一个亮点就成了一圈一圈荡开的碎片,然后这些弄皱的水面又缓缓地收拢,一只昆虫的尾巴又出现了。
有月亮的时候,稻田时呈现出非常祥和的安静状态,昆虫因为光的存在而小心翼翼,青蛙就只好耐心地等待。月亮就在这个时候,走上了稻叶上暗伏的露珠里,晶莹的,细密的,像小小的钻石。这时候,稻田最怕有一阵摇曳的晚风,那么这些高低相间的小小钻石,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最惬意的,莫过于天完全黑尽之时。站在稻田边的路上,风一阵凉地吹过,蛙鸣也一阵紧一阵松地吹来,在经过我的身体后,又向远方传去。它会在什么地方落下最后的帏幕,是很难知道的事。常在半夜里,还能看见一些亮着的窗子,一两个人影从窗口向稻田里瞭望。我知道,他们不是在望在稻田,而是在望那一声高一声低的蛙鸣。
从稻田边走到房下,蛙鸣也跟着我的脚步而来。有时候,我在想,那片蛙鸣为什么会紧紧地跟着我?跟我走进房子,然后又松软地进入梦乡?年少时,我家的南边就是一片又一片辽阔的稻田,翠绿的稻叶盖住了天底下众多的事物,构成了一个少年无法想象的大海:从门前的那条水渠开始,一直延伸到很远处的巴山的脚下,起伏的绿色沿着一阵风,把波纹一直向南或向西吹去。很久了,我的眼神也一直在波尖上行走,待看不清时,才揉揉眼睛。无数次的风,从家乡的稻田开始碾去,最后落脚在看不清的远方。它们一次又一次地保留和验证了童年的秘密:稻田其实是可以流动的,只有风会让它们流动。另一种能清楚证明稻田是可以流动的是傍晚来临时的蛙鸣。蛙鸣的始点是随意的,又有一些规律,仿佛一个王国内部的密令。通常是一片近处的蛙鸣向远方传去,最后又从远方传回来,巨大的夜空中,盆地的听觉神经会在这种反复唱响的合鸣中疲惫,最后困倦而眼。月光朗朗的晚上,蛙鸣显得更加清脆,就像那些稻田歌唱家自身的肤色。
在蛙鸣与稻田之间,童年永远是一瓶无法用尽的万能胶,它随意贴下的一个片段,都充满了一种久违的亲切和那个年代的密语。风把一些事物吹来,又把它们吹走,起合间,一个人的童年就构成了他漫长行程中的最坚实有趣的部分。
一片水田,在城区里注定要消失的,这是好多年前在城市的规划图上就预算好的命运。在越来越多的房屋、街道向它靠近时,一片水田就感觉到了。然后它被众多的道路、一排排的房子一次又一次地隔离开来,与它长期从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使命隔得越来越远。我曾看到一头水牛在那片原是水田的地里犁地的时候,眼里表现出的忧郁而震憾:干涩的眼光有些呆滞,它庞大的身体与自身缓缓的速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它是在思考:水都到哪里去了?那些水中的青蛙和草都到哪里去了?没有水的田地,对于牛来说,是迷惘的,也就失去了路标,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失去了生命与身体中的一些润泽。犁地的老汉,也和他的水牛一样,斜挎着一件旧衣服,手里的鞭子低垂着,他的吆喝也显得无力而倦慵:嘿,走…,嘿,走…。
在一片土色土长的田地和一个不断高大的城市之间,我看到了一种结局注定的无奈的对峙。它是巨大的,又是伤感的。城市一步步向它的深处走去,断掉它的水,它的天,它的地气,它的汗,它的蛙鸣,也断掉了它从祖先那里传承的秉性,不再生长绿色的庄稼、蔬菜,不再有草,有蛙鸣和昆虫,不再有傍晚时分的眺望。人们只有向城外走去,穿过多条马路,最后在一片水田旁,弯下腰身,看看那些从城市里逃亡出来的青蛙,是否还能发出像先前一样清脆的声响?
蛙鸣的确在从一个贴身的城市向远方退去,退向城市之外的某些地方,退向更为遥远的乡村的怀中,先是一点点的,尔后是一片片的,一块大片的水田最终被日益增大的城市的脚步所代替,被一些欲望所淹没。
我知道,不久,也许是秋天,这片旱地也会消失,地里大大小小的昆虫也会消失,继而钢筋、水泥与绞拌机的巨大声响会响彻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也许明年或后年,人们会在一个早晨醒来时发现,一些彩带天又会悬在高空之中,祝贺开业的消息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反播放。而那时,人们是否会问,那片曾经比这更为浩大的蛙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