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牌·生死薄？

肖建新

在上班的途中，要经过一条通往镇上的东西向的水泥路。路南边是一条几米深的大渠，雨多时是排水渠，平常是排污沟。两边有茂密高大的白杨树和槐树，渠边呈锯齿状。

靠近街道那一端的路北，是连起来的两三层高的楼房，空隙很小，大概有十几户农家。前几天经过时，我被吓了一跳：两间房长、一间房高、印制精美的广告牌，被喷上了几个墨迹缭绕的大字：夺命牌，下面又有一行小字：此牌夺去亲人的生命。

广告牌靠在楼房向南的檐下，旁边排上了花圈，哭声时强时弱地从看不见的屋子里传出来。自从高速路的出口建在离老家不远的地方，发生交通事故的事大有增加，生命在瞬间成了易碎的玻璃瓶。前不久，一位邻村的中年人，就被从路口冲出来的卡车，撞得不知死活。

谣言四起。人们说，说不定是某辆车撞死的，事后司机架车逃逸。死者姓闫，五十多岁，身体健康，是一名私立学校的临时炊事员。她年轻时曾入过县剧团唱过戏，练过腔和形体，后因高音和低音未能达到要求而退回。

后人们得知，地方人寿保险公司租用她家的二楼作为办公地点，要在楼房上挂广告牌。作为主人，她那天特从学校赶回来。人们背后里议论，那天就是她的生死薄上的日子，她冥冥中会在这个日子赶回来，奔向阴间。

在此之前，她丈夫家族中有兄弟四个，其它三人的媳妇，不是死于非命，就是私情或发疯，三兄弟都有二次婚姻，唯独她丈夫例外。人们说，一母生四子，四子命相似。她死了，不管原因如何，正好凑齐，同出一牌。

夺命牌在路边靠了一周多的时间，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留下了强烈的刺激和关注。一个为人的生命财产做保险的广告，却与一个与它有关的未定的命案出现在同一版面上，真有些讽刺味。牌上印刷的红白相间的字与手喷上去的黑字形成了有力的对比。看来，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事发当天，挂广告牌的两个人开车不知去向，是事后逃脱责任，还是害怕被牵扯进去？

人们对这一非正常死亡做了多种猜想，死者家属也向公安机关报了案，质疑保险公司。公安机关解剖得知，死者的筋骨断了十四根，断裂的筋骨又像匕首一样，刺进了她的心脏。那么，她是从二楼摔下致辞死无疑。关键是，她是独自一人在二楼走动时，不慎摔下来致死，还是在帮那两人挂牌时摔下所致，无明确的人证和物证。

于是，场面有些混乱。保险公司的人坚持说，他们与此事无关。而死者家属却声称不讨个公道，誓不罢休。在这场死亡事件中，最尴尬的就是公安机关了，处于很被动的地位，因为当时具体的细节，只有死者和当事人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哥德尔的发现：不完全性定理。没法证明谁是对的，还是错的。还有一个空白地带，就像无责任过错？

在乡村，对于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人们常把一张箩扣在死者的脸上，经过阴阳先生的发功，让死者借他人的口说话，道明真像。而解剖，无疑破坏了死者的器官，那些潜藏的信息在胸腔破开的一瞬间，便毫无踪迹地挥洒到空气中，然后消失。

在埋藏的那一天，葬礼宴席摆在路边，人们吃说谈笑，丝毫没有因为一个邻近的生命的消失而有所悲伤。保险公司让死者家属写了个借条，借给了一万二，埋人办葬礼。人们说，应该这样，不管怎么说，死与他们有关。

在中国社会，同情弱者和死者是人们共同的情感。人们常说，不是人命是牵连。凡是牵连的，都要出水。我常想，为什么叫出水，而不叫做出钱？看来，水在我们这，虽然是很廉价的东西，可一旦进入某家后，就贵了。

解剖尸体是放在路边的树下。一个好端端的人，被破膛开肚，在乡下是很忌讳的事，仿佛一个人的生命和魂魄，在身体被破开的一瞬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再也无法回到家族中来，而成了无完整形体的游魂。

对于乡村，游魂是非常可怕的。它可能附着在每一件细小的事物上，挂在檐下的玉米串上，藏在漏风的门后，或蹑遥蹑脚地跟在人的后面。在黄昏将至和夜还不太黑的时候，就开始发出了恐怖的破碎的声响。

解剖的那天，肯定围观了许多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身体的内部是什么样的，从未见过。最多见过的是破了肚的猪，牛，狗之类的，而人是什么样的，就想知道。害怕中的好奇心是很引力的，况且，看别人剖开的身体，就是放上了一面镜子来看自己的身体内部。

死者家属肯定不会出来。亲人的被解剖，是残忍的事。他们宁愿坐在屋子里，焦急地等，心里慌慌的。亲人内腔所遭受的，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情感可以承负的重量。

当死者被一张白布裹住，人们才开始散去。这时候，树下就有了许多大头苍蝇，像幽灵的眼神。人们骂这些苍蝇，背地里却说，死了还不走的远远的，吓人干什么。

在乡间，人的寿命被认为是有定数的，没有人可以错过。那些将死而未死的，被认为是寿命未到。

另一种观点，像这样死去的，村里人的一致口音，就是向那些与此有关的人，索取相当的钱，换句话说，要让死人为活人造福。

在乡下，死是可以了结一切的，这根不协调的弦，不管余音如何，最终都得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