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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夷羿”问题解答

[更新时间]2009-05-26 20:22:47 [字数]4360

二十三、“夷羿”问题解答

 

古代关于羿(夷羿、后羿)的神话与历史传说是多样化的:有说羿是上古时的一位神奇射手,帝俊(东夷人心目中的“上帝”)曾赐弓箭给羿,让他体恤民间、造福于民;又说羿是“天神”,上古帝尧时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上,植物枯死,被羿用神箭射落了其中九个;又说羿是夏初东夷部族的一个首领(酋长),系有穷国国君,他赶走夏后(王)太康而统治中原,由于他酷爱狩猎,荒淫残暴,不理民事,故而被人杀死。对于羿死亡的传说又各有不同:一说羿被其家众所杀,或说羿被其部下寒浞等合谋所杀,或说羿被其徒弟逢蒙所杀等。由于神话与历史传说中的羿有多重身份,故传统《天问》注家往往将羿分为“天神羿、尧时羿、夷羿(有穷羿)、夏太康时羿”等。

《天问》第7577问:“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洛嫔?冯珧利玦,封豨是射。何献烝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第8182问:“白霓婴髴,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藏?”《天问》中的这五个问题都是“夷羿问题”

按照屈原《天问》的描述,现将历史传说中的“夷羿”简介如下。

夷羿是东夷部族的一个首领(酋长),他打着“革除华夏民众灾难”的旗号而与“华夏王朝”争霸。夷羿击败了华夏王朝黄河流域的诸侯冯夷(即“河伯”)和封豕部族,还占据了华夏王朝洛水流域诸侯洛伯(洛伯用)和夏后(王)太康的宫室,打得华夏王朝名存实亡。传说夷羿信仰“不死”,他寻找到一种“不死良药”却没有藏好,竟然被其妻纯狐(姮娥、嫦娥)窃走了。夷羿的部下寒浞勾引上羿妻纯狐,他们结党营私而合谋害死了夷羿。

由此可见,屈原《天问》笔下所描述的夷羿是一位“尚力不尚德”的英雄。作为英雄,中国古代历史传说中的“夷羿”实堪与古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和古巴比伦神话中的“吉尔伽美什”相媲美。

现将《天问》中的五个“夷羿问题”分别解答如下。

 

[75]

传说帝俊曾下派“天神羿”降临东夷,用以革除华夏民众的灾难。这夷羿为何射瞎那“黄河之神”河伯的眼睛,而娶“洛水女神”宓妃为妻呢?

[解答]

此问可有两种不同的解答,现分述如下:

1.从诗句字面之意来看,《天问》第75问述问的是“羿射河伯并娶洛嫔为妻”的神话传说。

“河伯”的前身乃“高祖河(指黄河)”,“高祖河”是远古先民所崇拜并祭祀的“自然神”和“祖先神”。后来,“高祖河”逐渐降低了神性,就演化为“河伯”。河伯化为白龙出游,被“天神羿”射瞎其左目。河伯的妻子嫔又称宓妃,系“洛水女神”,三国时的曹植在《洛神赋》中对大加赞美。屈原在《离骚》中也承认嫔宓妃长得美,却又认为她是个无耻而淫荡的女人,朝秦暮楚,晚上归宿在昆仑山上的穷石与羿通淫,早上又游行到崦嵫山下的洧盘河洗头去了。

洪兴祖《楚辞补注》:“此言射河伯、妻雒嫔者何人乎?乃尧时羿、非有穷羿也;革孽夏民、封狶是射,乃有穷羿耳。《淮南》云:‘河伯溺杀人,羿射其左目。’注云:‘尧时羿射十日、缴大风、杀窳、斩九婴、射河伯。’”

按神话传说,可将《天问》第75解答为:由于河伯溺杀人,故天神羿射瞎其左目,羿是为民除害而射河伯的。

2.从诗句影射之意来看,《天问》第75影射的是“羿拒夏太康于洛汭,并占据华夏王朝宫室”的历史传说。

《史记·夏本纪》记载:夏启传位于其子太康,太康传位于其弟仲康,仲康传位于其子相。按《竹书纪年》及其注记载:启死后,启之子太康即位,居斟鄩。太康尸位以逸,盘游无度,畋于洛水之南。羿因夏民不堪其命,拒太康于河北,使太康不得返。太康失邦后,羿入居斟鄩。羿入夏都斟鄩后废太康,立其弟仲康即位。仲康死后,仲康之子相即位。相八年,羿的部下寒浞杀羿。相二十八年,寒浞使其子浇杀相。

由上可知,夏启死后是由他的儿子太康即位的,由于太康失政,夏民不堪其命,东夷部族的一个首领(酋长)羿就以“革除华夏民众的灾难”为名,开始西进与华夏王朝争霸天下。夷羿的人马打得华夏王朝奄奄一息,并致使太康失邦。

王闿运《楚辞释》:“今谓太康五子,失邦在洛汭(指洛水之南),羿遂有其室、居其宫。”游国恩《楚辞论文集·论河伯》:“《竹书纪年·夏纪》:‘帝芬十六年,洛伯用与河伯冯夷斗。’《天问》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此在当时或有实事。后羿盖射死河伯之诸侯,又灭洛伯之国,而有其室,如浞之于羿也。”

按王闿运、游国恩之释,“河伯”影射的是冯夷(冰夷),他是夏代黄河流域的一个诸侯;“洛嫔”影射的是洛伯(洛伯用),他也是夏代洛水流域的一个诸侯。若按影射之意,《天问》第75则转化为“羿为什么射击华夏王朝诸侯冯夷,还占据了华夏王朝诸侯洛伯和夏后(王)太康的宫室呢?”由此可见,此问实际上反映了夏代初期“夷夏争霸”中的一些历史事件。

按历史传说,可将《天问》第75解答为:由于夏后(王)太康失政,夏民不堪其命,羿为了“革孽夏民”,故而拒太康于河北羿为了与华夏王朝争霸,又射击了夏诸侯冯夷,还占据了夏诸侯洛伯用的宫室,致使华夏王朝名存实亡;太康失邦后,羿便入居夏都斟鄩,占据了夏后(王)太康的宫室。

 

[76]

羿拉满贝壳装饰的雕弓并套上扳指,射杀了害人的大野猪。羿祭天时所献贡的野猪肉是如此肥美,那上帝为何不高兴呢?

[解答]

历代《天问》注家对此问有不同的解答,现分述如下。

王逸《楚辞章句》:“封狶,神兽也。言羿不修道德,而挟弓猎捕神兽以快其情也。言羿猎封狶,以其肉膏祭天帝,天帝犹不顺羿之所为也。”按王逸之解答,羿是“为快其情”而猎捕了神兽封豨,羿用神兽的肉膏来祭献天帝,所以天帝不高兴。

王闿运《楚辞释》:“射封豨以祭,非礼也。”按王闿运之解答,羿用所射的野猪肉来祭献上帝,这是“非礼”的行为,所以上帝不高兴。

吉城《楚辞甄微》:“《左传·襄公四年》:‘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蒸肉之膏’即言其事。”按吉城之解答,羿是被“家众杀而烹之”的,由于羿乃是上帝下派的天神,现竟然被家众所杀,且烹他的肉来祭献上帝,上帝当然很不高兴。

我对《天问》第76的理解如下。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乐正后夔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厌,忿颣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初学记》引《帝王世纪》:“‘封狶()’即‘封豕’”。由此可见,所谓“羿射封”的传说,实际上是由“羿灭封豕氏”这一历史事件衍变而来的。就“天问问题”而言,既然是“帝降夷羿,革孽夏民”,那么,羿剿灭了华夏王朝的封豕部族,并用肥肉来祭献上帝,上帝不应该不高兴。因此,《天问》第76问当是屈原对“羿射封”神话传说的疑问,而非对“羿灭封豕氏”历史事件的述问。

 

[8182]

羿妻纯狐穿着白色霓裳、戴着贝壳颈饰和首饰,她为何要如此盛装打扮呀?羿是从哪里得到那不死良药的,却未能牢固地收藏呀?

[解答]

王逸、洪兴祖等传统《天问》注家都将此二问解为《列仙传》中“王子侨与崔文子传说。清代以来,丁晏《天问校笺》、吉城《楚辞甄微》等新解此二问羿寻良药”与“嫦娥奔月”的神话传说。

古代文献对“羿与嫦娥(纯狐、眩妻、玄妻、姮娥、常娥)传说”的相关记载如下。

《天问》:“浞娶纯狐,眩妻爰谋。”《左传·昭公廿八年》:“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娶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文选·王僧达(祭颜光禄文)》注引《归藏》:“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山海经·海内西经》:“不死树。”郭璞注:“请药西姥,焉得如羿。”纬书《湘烟录》:“嫦娥,小字纯狐。”

由此可见,《天问》中的“纯狐、眩妻”和《左传》中的“玄妻”、《淮南子》中的“姮娥”、《归藏》中的“常娥”、《湘烟录》中的“嫦娥”等,乃系古代不同神话与历史传说中的同一个美女,神话传说中的“嫦娥(姮娥、常娥)”是偷吃了“不死药”而奔月的“月精(月亮女神)”;而历史传说中的“纯狐(玄妻、眩妻)”则是有仍氏的女儿,她曾历事三夫,先是后夔之妻,其后被羿占为己妻,再后又被羿的部下浞(寒浞)所勾引而成为浞妻,并与浞党一起合谋算计羿。

我认为,羿寻良药”与“嫦娥奔月”的神话传说是逐渐演变成型的,起先是说羿信仰“不死”,为了获得“永生”,他就去西王母(西姥)处寻求“不死良药”,羿寻求到良药后却被其妻纯狐(嫦娥)偷吃掉,其后,“羿寻良药”的传说就衍化为家喻户晓的“嫦娥奔月”神话了。

由此,我对《天问》第8182的解答如下。

羿妻纯狐的盛装打扮并非真心欢迎羿的归来,而是因为羿已寻求到“不死良药”。纯狐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偷吃此良药,她是为了讨羿欢心才盛装打扮起来迎接羿的。传说此“不死良药”是羿从西王母(西姥)那儿寻求到的,神话传说中的西王母是居住在昆仑山上的一位“女神”,历史传说中的西王母则是古代西域地区的一位“女酋长”。

 

[77]

浞勾引上羿的妻子纯狐,迷人的羿妻就与浞合谋算计羿。羿善射力能贯穿皮革箭靶,却为何竟被浞党结伙而灭之呢?

[解答]

此问是对“羿与浞传说”的述问。尽管古代神话与历史传说中的羿有多重身份,但在所有的传说中,羿都是一位勇武有力的神射手。而屈原在《天问》中所描绘的“夷羿”则是一位“尚力不尚德”的英雄,他是靠武力打垮河伯、洛伯、伯封(封豕氏)和夏后(王)太康的,也是靠武力占据华夏王朝宫室,占有嫔和纯狐等美女的。

历史上的浞(寒浞)是羿的部下,羿执掌华夏王朝政权后任浞为相,浞结党营私谋害羿并篡其政。《天问》中说:“浞娶纯狐,眩妻爰谋。”《路史·后纪十三》中也说:“浞,寒君,伯明氏之谗子弟也。羿篡夏自立,任以为相。浞烝取羿室纯狐,内媚外赂。娱羿于畋,因与家众共杀羿。”由此可见,浞是靠阴谋诡计起家的,他先是骗得羿的信任,当上了羿的相,接着又勾引羿妻纯狐、交结羿的部属,到处布恩施德,最终是结伙向羿下了毒手。

通过羿与浞个性特点的比较和他们之间矛盾冲突的分析,我们不难发现,羿虽然力能射革,却缺乏计谋和警惕性,故最终被浞党一伙所破灭。按《史记·屈原列传》记载,楚怀王不听屈原劝告,一再受张仪之骗,又受上官、靳尚、子兰和宠姬郑袖等人之惑,结果是丧师辱国,最终身死于秦国。屈原当有感于“羿被浞党破灭”之历史事件,再联系上楚怀王的遭遇,故而发出“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之问。

 

 

《《屈原天问解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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