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英人

 　　如何简单而深入的进入一首诗同时也让你的读者一起进入？我在赏读竹无俗韵最近的“我读……”系列的时候想起这一点。她的夹叙夹议、自白性的笔触，既适于深入诗心，又能引人渐次临境，非常适合大众传播，相信她写下去对山西诗人们将是一系很好的整体展示。是的，这也说明读者反应已经开始渐渐作为一种美学，慢慢升起在当代阅读者的意向中；很多时候，这种意向是非常个人化的：正好适合那些越来越个人化的诗歌，一对一，人们越来越相信趣味相投，只是相遇越来越难，维系越来越短。

    因此，挺下去就变得日益艰难。写诗的人们甚至选择极端的方式，最近梅州年轻诗人的自杀便是一例。我们需要就此讨论一下，我们应当如何在这个现实的大树上开花结果，哪怕没人收，没人品尝。

    于是想到存在的“涟漪”特征。我一直相信一点：就是历史在一开始便预定好了，只是无法感应。牛顿第一定律的起点决定了它的止点，传统的命学也认为人一出生便画好了圈——实际上一个人只是一点的无限延伸和扩展，按照纯他的方式，同时在更广阔的时空中保持着开放性。这就好比水中的涟漪，当你投出石头，涟漪随即荡开：荡开体现为一种时间简历，好比人生的线性年龄显现，而圆形的波纹又体现为同心圈的逐步蜕显，它在一开始便是那个圆，因此所有的纹圈都具有了同时的年龄基因，这便是其共时性。涟漪的线性发散和圈性聚显揭示了存在的多重起源的秘密：既聚又散，总在两刃锋点上，就如蛇皮的蜕现。

    因此涟漪的实际表达式是：时间加诸于自身之前，之时，之后，即：事件-经历-过程-命运-记忆这样一个链环，这里作为实体圆心的是个体，在个体们的涟漪之间作为虚圆心的是历史。这是历史生成的一般脉象。

    那么当代诗歌的发展是不是也是这样？它是不是在九十年的多舛遭遇中一直还在贯穿和尝试着另一种共源？它的近百年的林林总总有着怎样的同心？好比一个人，不管他怎样寻找、经历、变换，他也总还是在成熟着他自身，他的他？

    我们是不好回答的，因为它还在生成中，它还在等待那些进一步加诸自身的东西并与之合体。

作为个人，作为诗学，作为表达，涟漪论都是普遍存在的，我们不再多说。值得说的是：诗人应当变得厚，这样庶几较少于避免衰亡。人必有根。

    下面使用“涟漪论”来解读一首诗，我碰到的是河南青年诗人周涛的一首《十城》，只有十二行。我们遵守开头的诺言：尽量地不说诗人，不说背景，不说典故，只在它自身中扭出加诸它的诸灵魂、物事、时间褶纹。这也应了英人一贯所谓“不识其人，但入其心”的话了。

    这首诗的朦胧性和简约性给他的朋友们带来了极大的阅读趣味，我进入其中的砝码基础是源自一句他说的话，是写给“曾经的女友”的。“曾经”这个词代表了他走完了“事件-经历-过程-命运-记忆” 这样一个链环，而写给她，又显示了圆心，扭向她。这个意味标示着，虽然可能是已合已分，但在诗中关键的不是她，而是这种涟漪性的渐次展开与束缩。让我们看看它是如何在拉锯中展开的吧……
 
十城  周涛/文

两个寂静
可以颠覆整个黑夜
冰刀像鸟
被十座城拒绝
      ——与其寻索意象的意向，不如感应它的涟漪特征。这里的波纹元素有“寂静、黑夜、冰刀、鸟”，两动态两静态，荡动元素是“颠覆、拒绝”。

    冰刀和鸟都有滑翔的意向，一个立足地面（冰面），一个立足天空，这样的“拒绝”使得水陆空三个可能的方向都被封死了，都被城市封住。十个城市从可能的方面进行封锁，因为只说有十座。另一方面，由于被拒绝，剩下的似乎只有“黑夜和寂静”，而寂静颠覆黑夜，而黑夜一旦面临被颠覆，寂静也不可能寂静了。因而寂静本身成为对拒绝的城市的逡巡（仍期冀着可能的回返与共翔）：这意味着，逡巡即颠覆。回，来都已无望。继续的唯有折磨双方的寂静，折磨着、颠覆着双方的黑夜的寂静（黑夜既是情感的空洞：作为惯性的“拒绝”，也是实际的极夜：内在的起落）。

天国在城之外
城中影像弯向河流
像带走致命的干渴
我带走所有水
         ——当折磨的心意识到拒绝是唯一的城，也就将“天国”放逐在了期冀之外：这是原先的期冀进一步的降落——开始的时候还在逡巡，还在期待某种飞翔。当一切如城市般明显的拒绝，命运也就开始不再打呵欠。因此，没有任何可能了呀！然而活的企图反而反应性强化，其实也是不得不为：我带走所有水，同时带走所有“弯向河流”的城市影像，衔悲而去。这里还有一句与第一段的心理遥相呼应：像带走致命的干渴。这意味着，现在的带走其实是干渴，并且是致命的？都是因为拒绝的“城”啊……其实不想走。走的时候认同自己的不愿走，因此水和弯向它的影像就有了另一层意义，也许那本身就是另一种干渴。渴和水的共存而不得互用，显示着已加诸和未加诸、现实和记忆的时空差异。

命运不过是
为婴儿准备墓碑
      ——当命运真的成为现实：我必须走开。然而，也许一切还并未展开，婴儿的墓碑意味着夭亡（因此全部过程也许只是一次偶遇，或者作者宁愿把它降低为一次偶遇？），这里最关键的是对命运的已认清和不予接受的接受。这种情感的双刃性在以上各段中同时存在，我已说明。

完全唤醒——
完全唤醒——
      ——最终结局，让自己认清，结局都出现了，我还不愿被唤醒。重复的两遍把双刃性推向了最高潮，好比死了自己最亲的人，说：她死了，她死了。一方面是接受，一方面多么多么不愿意接受不能接受！！

这首短诗在线性（写作）经历中以“折磨与拒绝-认同并离开-命运的反哺-唤醒”的四部曲形式展开心理情景，小心的撕开心事，而由于心事的现实已经生成（已分，已曾经），因此整个结局其实已经明了，所以四部曲又都浸透、波荡在这个同心圆的涟漪上，缓缓荡出。

    你可以再荡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