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走在路上
我知道自己走在路上。
远远的一个人走在家乡的那条土路。春天的花朵开放了,在一个我没有睡眠的夜里,她们悄无声息的写出了自己要经历的历史。在村庄里,在我脚下的土路上,朝每个经过的人友善的微笑。我该向她们说些什么呢?我的双腿穿行在风里,我听到了风经过土岗时的喘息,就像听到一只午夜草丛里歌咏的蟋蟀。她们一定知道我来了,朝自己的路途,背对着春天里萌动的村庄,还有那些草房子。我差不多整个冬天都在它们的身上躺着,对着湛蓝的天空想象自己是不是也能像她们,那些路边的小花们,蓝的像一片海。
我在路边坐下,和花朵谈谈自己的脚步和路上的心境。我告诉她们我的眼睛看到阳光了。温柔的像睡梦的阳光,从我的额前打过来,射在干枯的草丛里,偶尔有一些调皮的,打得我的脸直痒痒。哦,我最后被睡眠叫去了,后来的事情就只有阳光一人知道。在我醒来时,他已经藏到了夜晚的背后,我于是就来不及问他之后发生的事。没有关系,他会替我保存那段记忆的,我会在一个明朗的早上向他打听自己后来的事。
你们在说着什么?春天的谜语吗?看你们绿色的枝叶就知道你们脑袋的语言和神经。你们停在路边,有许多岁月你们都经过了,你们熬过了村里长辈们的一生。有四个长辈在今年的岁月里走丢了,他们失去了时间和我们的村子,还有早上迎着薄雾出行的人。他们看到了时间之外的世界,无论是黑暗还是明丽,他们都不再告诉我们这些在时间里索求的人。你们经历了所有的长辈。四个人的一生就是四生,就是时间在一个段落又延长了四倍。你们把生命延长了,你们把村里人的生命都看了一遍,你们在用生命聆听着。我可爱的花朵。你们经历了我们所有人的生命。有一天我会在你们的花蕊里听到那些长辈亲切的咳嗽。他们要告诉我在路上的事情,和那些时间之外他们生活的乐趣。
天亮起来了。我看到路上树木的身影,斜斜的靠在土地的怀里,多么恬静,像隔壁家刘三奶奶的猫儿子。我把脸贴在路上。是的,这条土路通向村外的大山、河流和都市,也通向每个村庄里孩子的梦想。
·林子的呼吸
村子南面有一处林子,栽了许多梧桐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梧桐叶子哗啦哗啦的响。我从房子里出来,沿着弯曲的土路行走,不小心就走到了这片林子。我被梧桐的声音吸引了。
不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是梧桐叶子和风交流着季节的瞬息万变。我听得出那是林子内部的声音。苍老的呼吸声,从林子的土地里爬上梧桐粗大的枝干,最后它们到达了梧桐的顶部。它们着急了。那种哗啦哗啦的声音就是它们那个时候发出的。它们到达树顶时向远方望了望,结果看到了比林子广阔百倍的田野、庄稼。它们着急了。发出末代皇帝低迷哀痛的呻吟。
几只猫头鹰在深秋的夜停泊在林子里。猫头鹰们的翅膀打扰了那个夜里我阒静的睡眠。我模糊的醒来,隐约的听到一声长唳,之后一切寂静了下来。我对深夜这种突然的声音打了战栗。我穿上鞋子,拉开灯,把窗户关紧,上了闩。我透过玻璃向外望了一眼,月光就像清澈的溪水,从屋顶上倾斜下来,有一些打在了我的手指上,冰凉冰凉的,似乎有些滑腻。我后来躺在被窝里,想那一群迁徙的猫头鹰。林子是它们迁徙中的一站,它们也要停下来看看自己的脚步,听听林子深处的声音,之后上路。它们是不会经过我的房子的,那片林子离这里还很远,隔了整整一个深秋。
白天的时候,我打理好自己的事情,就沿着门口的土路出去。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林子,当我看到梧桐黑压压的枝干在东风里抖颤时,我才知道自己离林子是这样近。似乎我一低头就能找到它似的。白天的林子距离我很近,就像我身上新加的那件绿色毛衣,贴着我干燥的胸脯。
但夜里的林子呢?它不是也蹲在这里吗?整整几十年了,听先辈们说,这片林子在没有开村时就在那里蹲着了,像在等候它的守护者似的,整整几十年。我摸了摸一棵梧桐,剥离的树皮使我很亲切,就像我摸着爷爷粗糙的脊背。树底下隐约可见一团团的猫头鹰的粪便,黑色的老鼠的毛发和黄白夹杂的骨头在地面上,忍受着风吹的凛冽。有几次我看到那些毛发和骨头抖了抖,随后散开在梧桐隆起的树根上。猫头鹰一个不见了,除了粪便(养料)外,它们没有留下可供查阅的痕迹。但我想梧桐已将它们记下了。在林子的内部,梧桐的年轮里,留下了猫头鹰的呼吸。我恍惚觉得夜晚的那声长唳就是它们飞走时的信号,我听到了。除了我和林子里的梧桐,没有人知道这些猫头鹰经过了我们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