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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费[1]

[更新时间]2010-02-03 11:36:47 [字数]2963

 

 

 

 

<之一〉

 

我不怎么景仰、或者准确地讲,是不怎么崇尚名人,不管什么样的名人。因为名人跟普通人一样,也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套一句现成话,名人也是老百姓。甚至我一向以为,很有一些名人,为了这个名,恶耍手段,是那样的不堪。所以,对于这色人,光是不崇尚,远远不是我的态度。

而我对老费不同。认识老费,不是现在。那时候,我还小,约摸是小学四、五年级光景吧。老费是名人之后,事先,我绝不晓得。事后,晓得他是名人之后,惊讶之余,我又绝不相信。这样的疑惑,旁人看,似乎我是怀疑论者,至少是这个论的拥趸。可惜那时候,我仅是黄口小儿,戴什么主义的高帽子,尚属牵强,顶多,是少不更事而已。

其实,初见老费者,恐怕疑虑甚于我的,不在少数。我的怀疑主义倾向,也可能不乏赞同。谁叫这人长得矮锉,面部,包括身上的伤疤,数十块大小不一;若非历史问题,敢说无人会不拿他视作战斗英雄。更有甚者,他还大字不识几个。他做总经理时候,我亲眼所见,往文件、合同、报销单签名,能把自己的大名,弄得三分像写,七分倒像鬼画符。老费一直以木匠手艺谋生,而且属于半吊子。不管你信也不信,在我认识老费的那一年,他的的确确是处级干部,填过干部履历表,供职于全国重点H大学。你惊不惊愕,无人干涉得了,反正,我那时惊愕得一塌糊涂。

我听大人发牢骚,批评所在单位任人唯亲现象,叫庸政王朝。联想老费,马上猜忌,他得了那座庸政大学的济。否则,这个白丁如何能爬到处座?如今想起来,我却懊恼自己,当初实在幼稚。以为自己很正义,很侠气。直到慢慢进入老费的生活,又慢慢探寻他的生命轨迹,我自己更新了思路,是完全改变。为老费,教授许杰曾满怀舔犊之心,赠诗老费:风流何必摄头巾,白石长沙汰水晶;炉火清蒸丹灶暖,功夫候到曜圣灵。而我,竟设想出这样的场景:如果是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难道他不会有更为广阔的天地?我认定,那是可能的事情。可以想像,老费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夹着大大的公文包,或者,站在权威的学术讲坛,或者,坐在政府的办公室,或者,乘在飞往国外的专机上。

而,命运给予老费的,是一个相反的开始。所以,他才拥有了不同凡响的结局。我想说,假如一个人必然经历磨难,必然遭受煎熬,最好不是从生命开始的那一刻开始。老费不然,老费无福消受幸福。坠地六个月的他,就住进了高墙耸立的监狱。又一年,襁褓中的他,睁着毫不更事的眼睛,注视着陌生的世界。他们全家从繁华的大城市,一下子被抛进了大山深处,一个荒蛮贫瘠的村落。荒蛮中,他感受不到一丝丝温暖;贫瘠中,他体会不到生活。他只懂得,自己不是大山的儿子,不是河流的儿子,不是村落的儿子,自己只是罪人的儿子,而且,只能是罪人的儿子。而罪人的儿子,也一定是有罪的。

谁是罪人呢?罪人是老费的父亲。罪人原本没有罪名,不该有罪名:首先,他是两个女孩和两个男孩的父亲,是一个出身书香门第女人的丈夫。他很爱自己健康活泼的孩子,是他们慈祥的父亲;也爱娇小美丽聪慧妻子,是她的恩爱的丈夫;妻子和孩子呢,毫无疑问的,当然也十分爱他,所以,他的家,曾经是一个快乐和睦的家庭。罪人是一个学者教授,很年轻的时候,就才气横溢,也很有作为。留学日本以后,他写了很多文章,具有普罗思想倾向,深得像鲁迅,像胡风等大家的赞赏和扶持,甚至相互成为莫逆。鲁迅全集第十六卷里,有两人热情洋溢的通信。他翻译的世界文学名著、波兰的《农民》,一百多万字,译笔老到,艺术性很高。当年出版后,一时洛阳纸贵。他所专攻的外国文学,曾是震旦W学院、H大学中文系的热门。解放后,他的学生中间,很有几位任了领导,成为政治思想宣传界的翘楚。他从无名,自觉不自觉地,逐渐成为了名人。由于他的名声远扬,老费名人之后的声名,是自然而然的了。

 

 

罪人是鲁迅的学生朋友,他一以贯之,诚心诚意、孜孜坷坷、正正经经做事做人,为新中国培养人才,怎么样呢?他的所谓罪孽,并不因为上述一切,而有丝毫改变。正直的胡风,犯了莫谈国是的天条,说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成其为反党集团头目。跟胡风有过过往,而非过节,身处漩涡中心的老费父亲,毫无疑问,一定是要吃上沾包的。他的妻子,包括孩子们,也顺理成章地,连带吃了沾包。吃沾包,而非吃大餐,预示着遭受荼毒戕害。

狷介梗直的老费父亲,最初以为,运动仅是一场思想甄别,严肃激烈,会伤及灵魂,但不伤及皮肉,更不可能搞株连九族。他坚信,阳光雨露依然会泽被孩子,因为,他们很无辜。因此,他毅然为自己不是胡风分子,也就是不是反党分子,上诉了。真的,普天之下,最最迂腐的,决不是冬烘先生;最最天真的,决不是懵懂孩童;而是像老费父亲这样的,学问深不可测的书生。迂腐天真如他者,哪里知道,上诉意味着什么。或者,他是知道的,却过于相信了什么。上诉在当时当地,就是顽固的反攻。无论是大声呼喊,还是卑怯哀求,罪孽是同等的。提出上诉,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老费父亲的代价,竟然是流放青海,与妻子和孩子,各自天涯。

漫漫无期的流放,造成了漫漫无期的冀盼;漫漫无期的冀盼,又造成了漫漫无期的绝望。那是一种怎样的等待呢,是没有穷尽,没有希望的等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呢,是备受煎熬的心死如灰。在皖北大山深处,已然成了拉板车的、拾荒的、叫花子的罪人之妇,已然成为了小拾荒的,小叫花子的老费,以及他的兄姐妹妹,早已丧失了尊严,他们所有的努力,不能称其为生活,而仅仅是活着。他们还存希望吗?还想奋斗吗?人在没有任何保障的环境里,饥饿,寒冷,侮辱,侵犯,随时可能发生,还怎么想伟大崇高的信念?那时,这家人唯一的希望,就是全家团聚,罪人之妇对她的孩子讲,我们要活下去。

是的,老费一家,挣扎在荒凉贫瘠的、他们祖国的山地里,发誓要活下去,在逆境中,那难道不是,人的最现实、最伟大的信念吗?他们在这样的山地里,是悲惨的无助,孱弱,孤立。面对陌生、荒蛮、野性的山地,他们呈现的状态,是一种无奈的驯服,极像被圈在围栏中的鹿。因为无条件的驯服,曾经具备高贵气质、典雅姿色的罪人之妇,迅速脱胎换骨,变得枯涸萎顿,甚至还很江湖。尊严的外衣,早已被撕得破烂不堪。她不仅时时忍受歧视,甚至,还要忍受男人侮辱,乃至霸占。罪人的孩子们,被艰难岁月欺负,被苦难生命击打。像极了蝼蚁,大洪荒来临时,伏在一片沉沉浮浮的叶子上,随时有没顶的可能。

一些生命,被苦难教会麻木;一些生命,也会从苦难中觉醒。老费,从幼小渐渐长大,他的神经,也从脆弱,变得坚韧。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找回那样的生活;他懂什么叫学校,却没有进去的可能;他明白,自己的学校是苦难;在这所学校里,他还认得了自己的老师,也是苦难。老费麻木过,跟自己的母亲、兄姐妹妹一样,学习驯服,令人奇怪的是,最强烈的麻木过后,他骨子里面的反叛,却无可扼制地苏醒。这种苏醒,真像一段劈柴,被人不屑地扔在湿地里,谁想到,石破天惊,劈柴竟然生发了根须,绽开了绿芽。他也要活着,但不是屈辱地活着,忍受地活着,像他的母亲、兄姐妹妹那样。他要活着,尊严地活在山地里面,终有一天,还要活到山外,活到属于他的城市去。

 

  

《生命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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