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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费[2]

[更新时间]2010-02-03 11:38:51 [字数]3166

 

 

 

[之二]

 

少年老费懵懂了解,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就必须准备死。以往的活着,不如死。因为,生活强加给他,给他的母亲,给他的兄姐妹妹,不仅是难以想象的穷困艰难,还有无法忍耐的屈辱。无数次,触及皮肉,痛至灵魂的凌辱,简直令一家人崩溃。年轻的老费不知天高地厚,决心以一己的力量,拯救自己的家。于是,生活给了他死的机会。认识他以后,很多次听他讲死的经历。也许已经是过往了,老费早已习惯在嘻嘻哈哈中,描绘死亡成一幅幅幽默画,或者,绘声绘色地,讲死亡成一个个惊险刺激的故事。很多时候,他的不幸和苦难,很赚同情的眼泪。甚至,还有不相信的,不相信他身上,会有这样的经历;不相信人能承受那样的侮辱,存在他叙述的那些故事之中。

老费真是死过的,只是他说,自己是猫,有九条命,所以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生生死死的涅磐,益发让他年轻的眼睛,过早地看清:周围的世界和人性;过早地承载,本不该少年承载的:世事艰辛,人心险恶,包括人情冷暖。然而,面对所有的磨难,他顽固地坚信,牺牲是必须的,及时的,也是值得的。他记得清楚,曾经月黑风高,小镇造反司令“公猪”,醉醺醺,兀自滚落高坡,最终,终生卧床,不得动弹。当时,埋伏树丛的老费,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却险些哭出声音。“公猪”早先出身屠夫,借动荡的青云,揭竿而起,戴上红袖章,人模狗样地自称司令,假革命之名义,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竟然用软硬兼施的手段,霸占老费母亲,足足两年之久。还有,凌晨时分,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村落各家的柴草堆,还殃及了不少房屋;听着村民们惊恐万状的叫喊,声嘶力竭的号啕,少年老费远远地笑了,笑得狰狞。因为,这个村落的几个男人,面对瘦骨嶙峋的老费姐妹,非但不施舍,竟扒光她们褴褛的衣裳,肆意凌辱,还逼迫驱赶姐妹俩,赤裸着身子回家。

一次次,独自的莽撞残忍的报复;一次次,带来莫名的快感,以及快感过后,不可遏止的恐惧。人性颠倒的故事,什么时代都会有,但是,那样集中,广泛,深刻,世上少见。无数大脑开始运转,山地人用最简单的狡猾,最原始的残酷,悄悄张网下套,以对付山猪野狼的手段,来狩猎他们认定的、躲在暗处的两脚兽。这种举动,符合他们有仇不报非君子的祖训。到此为止,老费的畸形抗争,无可避免地要遭受打击。这能怪山地人吗?从古至今,山地向来强梁出没,这些人憨厚耿直剽悍,待人也好,待事也罢,只按祖祖辈辈传承的是非标准,分辨孰好孰坏;在祖训面前,可以不讲王法。假如再深究一下,王法常常枉法,山民真的无所适从。所以,少年老费承受的是,山民的族法家法。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处处伤疤,就是对那样的法律,最精到的诠释。

记得有一次,流浪到一个村落,全家人饿了两天;因为,没有一户山民,敢违抗土皇帝村支书的吩咐,甚至,还被凶狠地驱赶出境。怒火中烧的老费,在不远的森林里,发现了一只硕大的马蜂窝,恶从胆边生。趁夜色渐浓,他攀上二丈来高的树干,将蜂窝装进麻袋,送到了那个土皇帝的家门前。后来的事情,毋庸赘言。最后,山民持枪弄棒,撒网搜索,撵狗狂追,老费慌不择路,落进逮野猪的陷阱。山民绑上他的手脚,轮番暴打,差点被打死的老费,最后还被扔进一个狼窝。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眼看马上变黑,如果,不是一个老翁上山采药,晚回;如果,不是山民或是遗忘、或是有意,没堵上老费的嘴,还有,假如,恶狼先老翁一步回窠,就没了他以后替父翻案的故事。当听者庆幸他大难不死,老费却说最最危险的不是这趟,而是另外一趟,就因为老费母亲替人送土货的板车,碰到了镇民兵营长的儿子,那小子竟一拳打落她两颗牙齿。看着母亲无声压抑的啜泣,他悄悄摸了一把锤子,出门,循着那狗东西的去路,一路猛追,追到近前,采取砸家具卯榫的技术,一锤砸在秋梨似的小脑袋上,让他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意想不到的是,武装部长一伙人,并不打人,而是温文尔雅地将他倒悬在一个村落的古树上。假使,不是老费后来的恩师、浙江人黄木匠巧遇,趁人不注意,偷偷解救了他,并决定,悄悄带他去浙江东阳,自己的老家;已经吊了将近半天的老费,一定不会有他以后的传奇。

 

 

少年老费时的中国,什么最黑呢?哪种黑,可以黑到让人觉得,许多极黑的东西,像乌鸦翅膀,墨鱼的汁,烧火的煤炭,锅底灰,好像都显得白净?哪种黑,竟能黑到让人神经错乱,痛苦自戕;甚至,违背心智,泯灭天良,出卖灵魂,背弃朋友,那就是政治上的“黑人”。“黑人”在当时的中国,是没有出路,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一族。政治上的“黑人”,有过许多的名字。那么多名字,直到今天,老年人中年人仍然记忆犹新:“黑五类”、“黑六类”、“黑帮”、“黑手”、“黑爪牙”,等等。无论什么人,只要与这个黑字沾上边,倏忽之间,就被打下了十八层地狱。

老费是这样的“黑人”,老费一家也是这样的“黑人”。所以,他的挣扎反抗,最终仍旧徒劳。当然,他母亲的忍耐,也是徒劳的。尽管,老费和他一家人,与政治斗争,从来没有过任何瓜葛。体会自己的生命历程,老费自以为,只要做一个狠人,总能略微改观一下现状,似乎自己已经感觉到了,周围人看他的眼光,有点躲躲闪闪,口水、拳头、砖块和棍棒,慢慢从频繁到偶尔。后来,他知道这个想法的愚蠢,至少在他个人的世界里,欲改观命运,是痴人说梦。不过,老费在畸形斗争中,逐步锻炼得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具有很强的幽默感,并惊讶自己几近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许多场批斗会上,他背诵大段大段的毛主席语录,为自己的言行辩护。他能引发笑声的辩白,让“革命派”恼羞成怒。而,山民们则早已把老费、以及老费一家人的批斗会,当成一种娱乐,像从前听大戏。

以后,当老费谱写他生命中那段华彩乐章时,许多大知识家无不感慨,若非这个费家后代,虽大字不识一篓,而他所具有的记忆力和辩才,却常人难得,想颠倒费家之冤案,绝难。几十页的申诉材料,仅几天工夫,他能复述的有板有眼,仿佛拷贝在了脑子里。倾尽全力整理材料的是,受胡风案件牵连,亟待翻案的长辈们,一听老费的复述,无不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拗口的政治术语,以及许多本不重要的年月日,那时却很重要,就是照着文稿念,头也能大成笆斗。不知怎的,老费对此,却能举重若轻,像做家具似的,丁是丁,卯是卯,背得极溜。这些,当然要归功他的记忆,但是,最为重要的作用力,来自他翻案的决心。

下定翻案决心,在老费,绝非盲目。他看穿了,那些父亲曾经的朋友、同事、学生,太会审时度势,对政治太有知,太敏感,太心有余悸。由于胡风案件前景不明朗,上面没有解冻风声吹下来,他们尽管满腹冤屈,心存重创,焦急地观察期待每一个拨乱反正的举措,而在行动上面,却仍然噤若寒蝉,继续长枷当歌。老费清楚,自己就是一块石头,供人用来投石问路。他好像很甘愿,有着十分的热情。他说,相比较三十年的屈辱而言,这辈子能当这样一块石头,即使是死,也值得了。老费不识几个大字,却不傻。他的眼睛很敏锐,耳朵也尖,鼻子也灵,若非嗅到一股清新政治空气,看到沉闷的坚冰悄悄滴下水滴,有融化的迹象,听到不少利好消息,已然枯枝绽新芽,一些“黑人”还原了本来面目,一些冤假错案得到昭雪,老费如同一个溺水之人,发现身边突然出现了树干、浮木,甚至稻草,都一定会扑上去,死死抓住不放。老费出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老费讲自己愚钝,不清楚清新之风,何时何故就刮来了,然而,不管怎样吹来,都给陷于迷茫的老费,以新生活的希望,即便这风从来不为他吹。老费不懂高深的哲学,而底层人信奉的哲学,生命力就在于,简单实用,一句话,就是为了活得好一点。这一点跟老费不谋而合。老费要拿出这样的人生哲学,直接面对那些大人物,不考虑他们是公仆,还是伪君子。

 

 

《生命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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