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55 海哭[3] - 生命的悖论 - 文学艺术 综合 - 一起写网(17xie.com)
17xie首页 > > > 生命的悖论 > 海哭[3]

海哭[3]

[更新时间]2010-02-05 11:46:09 [字数]4167

 

 

 

 

 

海 哭

 

3

 

 

 

赵家的船倒是没撞上暗礁,没被风浪掀翻,可是因为父亲发财心切,有几次险些被缉私艇追上。

赵叔记得一次,凌晨时分,交易完毕之后,船已经靠近黑虎礁,只要穿越这个险要地带,很快就能顺利返航。不料,一艘缉私艇率先发现了他们,一刹那之间,探照灯强烈的光柱刺破黑沉沉的夜空,艇上的喇叭大声勒令船只向他们靠近接受检查,否则,将采取严厉的制裁措施。同时,另外两艘快艇也飞快地向这个方向驶来。

这当口,赵家船上的人显然慌了手脚。父亲丝毫没有犹豫,拨准航向,机帆船就一头扎进了黑虎礁。

黑虎礁这个鬼地方,当地很早就传几句民谣,黑虎礁,黑虎礁,小鬼见了掉头跑,阎王见了也没招。说的就是它的凶险。若不是赵叔父亲这样的船老大,随便什么人是绝不敢擅闯的。

眼巴巴看着机帆船进了老虎礁,那三条缉私艇干着急,没奈何,只能通过艇用通讯设备向上级报告。上级的回复是,守住两个口子,还怕它不出来?于是,礁外,三艘艇挑选了既平稳又便于出击的位置,采取守株待兔的战术。

礁内,赵家船上显示慌乱成一片,有人想出去自首,有人想弃船逃跑,有人抱着脑袋,五尺男儿哭得稀里哗啦。作为船老大的父亲猛劲抽烟,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船被风浪掀的忽悠忽悠直晃,所有的人都直勾勾看着他。他灭了烟袋锅的火,跟大家讲,操伊老母,他们在外面摈,老子们在里面摈,看谁摈得过谁。

一天,两天,三天——,双方都摈过去了。到第四天,缉私艇上的淡水没了,海岸的基地里派出给养船,给他们补充了水和压缩饼干,还有蔬菜罐头。水手们边吃边议论,我们这么好的快艇,给养都跟不上,他们那破船还能有好?

事实倒真被水手们不幸言中。机帆船上的淡水和食物本来带得少,像这种海上交易,一般都是当天来去,最坏的打算是一旦有舰艇发现,就想办法沉掉船上货色,径直将船开往外地事先联系好的渔港避风头,最多也就带三天的水和干粮。

好在父亲有着二十多年的海上经验,进黑虎礁之后,就吩咐船上所有的人,将船上的淡水和食物分成五份,无论大肚汉还是小孩子,一天只能吃规定的那一份。三天的食物分成五天的量,到第四天,船上的人一个个早就饿得眼睛发绿,东倒西歪了。到了第六天,有人吵着要出去,说情愿坐班房,也不愿意遭这份饿死鬼的罪。

外面的人讲,这帮人真他妈倔,还真的准备以死相拼了。

村里已经穿出谣言,说这船人已叫礁里的水鬼吃了,弄得村民人心惶惶。船上人的亲属更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他们整日整夜守在海滩,向茫茫无际的海面眺望。有的已经丧失了理智,竟冲到赵家责问赵叔母亲,问她要人。

更有甚者,有人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竟然动手砸起赵叔家的东西,要不是六叔公闻讯跌跌撞撞赶来,镇住了这帮有些癫狂的人,事情不知要闹成什么样。这时的赵叔母亲状况已经有点不对头。村里被船上人的死活搅乱套了,没人有心思关心赵家女人的正常不正常。村里的人都不清楚女人好不好,船上人就更不知道。

又过了一天,政府见赵家租用的机帆船,还是没从黑虎礁开出来,马上召集十里八乡几个有名的船老大。船老大七嘴八舌猜测,这一船人十有八九死在里面了。他们还举了例子:抗日战争时候,一支海上抗日游击队进了黑虎礁,只有四天,就全军覆没了;刚解放的时候,一帮海匪为了逃避解放大军的围剿,进去之后也没再出来,都是只有船骸顺着潮流漂了出来。

这里面不光是有没有水,有没有粮食的问题,还有,假如你不是一鼓作气穿越礁群,而泊船在其中,那是相当危险的,因为,几个船老大知道,里面的汹涌海浪叫你没有办法泊船,小木船很难抵挡。

这个风声很快透露了出来,赵氏宗族的男女老少被激怒了,他们在私底下商量,准备集合起来,到县上去游行示威,要他们还人。谁叫他们不顾老百姓死活,拿几个老百姓,当美帝国主义蒋光头在打。

县上真急了。不是怕赵家人上县里造反,而是因为,不知什么人把这件事情给捅到省里去了,省里责令地委马上予以妥善解决。地委书记气急败坏地打电话到县里,行伍出身的书记根本不讲道理,把县里骂得狗血淋头。这还不算,他还跟地区行署署长亲自赶到铺阗,指挥抢救工作,限令两天之内解决战斗。

县长连忙寻到一个年纪不大胆子大的船老大,配备的船员也是全县的精兵强将,驾驶着机帆船赶往黑虎礁附近,准备冒险进礁捞人。毕竟船上有十几条人命。

谁也没想到,就在县长行动之前两个小时,原先守候在黑虎礁周围的几艘缉私艇,在县缉私办公室的安排下,先后回到码头休整了半天,补充了给养,调换了人员。县长为这个擅自行动,把缉私办公室主任狠狠批评了一顿,差点撤了他的职,叫他回家啃红薯去。快艇又马上回到了既定的位置。地委领导下令,马上进入黑虎礁搜索,坚决要把人抢救回来,假如船上有走私物品,也先不要追究,一切围绕人命开展。

很长时间没有指挥船进入过黑虎礁的那个船老大,战战兢兢地指挥着船员,把船驶了进去。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又小心翼翼退了出来。出来后,他对上面断言,赵老大他们肯定是船毁人忘了。缉私艇上的人讲,假如船毁了,我们为什么没发现破碎的船板呢?地委书记气得骂娘,哪个叫你们擅离岗位的?这件事情要严肃处理。

离赵叔他们村子约三海里的一个小渔村,在滩涂上捞海的渔民,发现了一条破烂不堪的机帆船,正从海面上随风随浪往这里漂过来。等船靠在岸边,渔民们才发现,船里面十来个人都处在半昏半醒状态之中。后来经医院检查,是严重脱水和饥饿,造成的休克。

村里人把他们救了下来,安排进各家各户。生产队的队长和支部书记稍加商量,把这件事情通过大队向公社作了汇报。公社闻讯,马上派人到村里调查,马上搞清楚了这就是上面发通知,要求各地注意的铺阗的那条船,当即电话通知了铺阗方面。铺阗方面很快派快艇和医疗救护队,赶往那个小渔村,把赵叔等十几个人直接送进了县人民医院。拖回来的机帆船和船上所有的物品,全部先交生产队看守。生产队把船上的小电子产品集中在办公室里,不准任何人动。

赵家船上的人休克,主要是因为累的饿的渴的吓的,稍微吃一些东西,胳膊上吊上几瓶葡萄糖,再安安稳稳睡上一大觉,就恢复了生气。只有赵叔不行,医生都说别的人可以出院了,他的热度还没退尽。睡在医院里,老是做噩梦。

当父亲领着老实巴交的大儿子,垂头丧气走进家门,家里的一切令他连垂头丧气都来不及:老三老四啃着不知谁家送来的冷饭团子,老婆稀脏地绻在乱七八糟的床角,眼神定定的大眼睛,已经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和老大,更不知晓老二回没回家。她不吵也不闹,给她吃她就张嘴,不给吃的她从来不要。

跑了时间不长的海上交易,家里的钱不多。如果,送赵叔母亲进精神病医院,钱就不是所剩无几的问题,可能还要举债。如果不送,她的病不会自己跑掉。父亲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夜晚,他坐在痴呆妻子身边,像喃喃自语,又像在问妻子,怎么办?突然,痴呆了的妻子开口说话了,我不去医院,儿子要好。

经过一次次的惊吓,另外,也是赵氏宗族里有人不再跑海,而是跑到外地做起了其他买卖,没有跑海这样的危险恐怖,照样能甚至比跑海还能赚到钱,父亲的心开始活动了。

他领着刚满十五岁的赵叔,拎着点心盒子和一只火腿,找到自己的堂弟,一个已经在东北扎下去一年多的木材贩子,商量自己家老二跟他学徒的事情。堂弟手上带着金戒指,脖子上带着粗大的金项链,拿出三五牌香烟给堂哥吸,一副财大气粗不可一世的样子。赵叔当时虽然岁数不大,可极看不惯堂叔的腔调。他站在门外假模样踅摸房顶上的鸟,不进到堂叔家的门里去。不过,耳朵倒拉得长长的,偷听大人的谈话。他满心希望,堂叔不要答应父亲的请求。

他听到父亲央求堂叔,意思是,家里几个人总是不能够老是跑这样的海,太危险了。老二聪明能干也吃得起苦,想叫老二跟你出去闯一闯,成功的话,跑海这个营生就坚决不做了。堂哥先是举了很多例子,证明贩运木材实实比跑海危险困难,言下之意,小孩子吃不起这个苦,其实就是不想带赵叔出去。

别看父亲长得萎琐,在家族里面凭着自己的勇敢讲义气,讲话算数,还是颇有些地位和威望的。见堂弟这么推三阻四,他早就火冒三丈。最后,他一拍桌子,指着堂弟的鼻头讲,废话少讲,老二你带也要带不带也要带。这样子,赵叔真的从船上下来了。

大约十四岁的赵叔开始跟着他的堂叔,背井离乡,去品尝百般人生况味。东北大小兴安岭的天寒地冻,云南西双版纳雨林的瘴疠之气,陕西宝鸡周边的干旱之渴,湖北神农架的猛禽野兽,曾经令他感觉无法坚持;尤其难以接受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残忍凶暴。但是,跑海一年的经历,真的能让他面对任何艰难险阻。

我记得,他讲过,在吉林通化的他的木栈,曾经发生过当地某些人见不得他包括其他福建人,以低廉的价格收进椴木松木柞木水曲柳,然后,通过搞到的车皮,贩到一些大中城市,赚取丰厚的差价;竟然几次三番,纠集一帮子人,手执刀枪棍棒,大白天冲进木栈,大铁钉钉住看守栈场小屋的门窗,把赵叔他们封在屋子里面,明火执仗地将堆积如山的原木,装车,抢走。

还有,看似同乡的木材商人,其实是流氓组成的团伙,弄一些亡命之徒,腰里藏着砍刀,天天在像赵叔这样的正经商人门前,堵截客户,收取保护费。假如不从,便会大打出手,搅得你生意无法做,安全没保障。一些胆小怕事的人,要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要不,赔进损失,远走他乡。

赵叔讲,这些还不是最恐怖的事情,最让他为难的是一些国营企业的人,到他这里来采购木材,除了吃喝玩乐,过后,还要在采购价格和发票上做足文章。先是拼命压赵叔的价,压完价,又要再提价,中间就产生或大或小的差价,他们夯不郎当统统吃了回扣。赵叔说,为了这帮子蛀虫,总不能让自己倒贴,他不止一次地在发票上做技术处理。处理完后,就整夜整夜睡不好觉。

不过,赵叔终于挺过来了,成就自己为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他的销售网点和木材深加工企业,不仅涵盖了国内重要的木材基地和大中城市,而且在亚洲、南美洲以及非洲,也有他承包下来的森林,那里的港口有他专用的码头。他的两个弟弟初中毕业以后,都跟着他从事木材生意,他们家族实现了他父亲的愿望。

 

 

《生命的悖论》

举报不良信息  本页地址:http://zonghe.17xie.com/book/10746976/27664.html
   

← →键盘左右键前后翻页,回车[enter]返回本书首页
  • 支持本书:
Copyright©2007 17xie.com 互动写作和阅读平台 京ICP备080026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