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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歌

[更新时间]2010-02-05 11:58:11 [字数]4142

 

 

 

 

 

 

    那时去青海,愿望甚为强烈。不仅仅缘于:青海湖的神秘,尽管小学时候,瘦猴似的地理老师,极善渲染之能事;也不在心存高远,准备好男儿志在四方。而是有一个人,或者说,由一首歌,引发了我一个强烈愿望:更深地了解那个人。
  当颠簸着的汽车,翻越了日月山口,极目远望:山下一马平川,翠草如烟,漫涣起伏,直抵天边。令人不由地想起——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古老民歌。其间,一泊亮晃晃的水,便是青海湖了,倒像镶在绿毡上的镜子,倒映着碧天白云。
  此地的草不同于内蒙草场,于风沙之中透出坚韧;也不类似于新疆草场,那般茂密伟岸;草,柔软细密,蜷伏地面,如毯如毡,紧紧地包裹着大地,沙土不显,唯有浓绿一派,唯有水色清亮。而如此严密的绿底子上,却时不时钻出束束金色柴胡,绽放白茸茸的香茅草,恍惚繁星闪烁,金银相错,哦,我慨叹,这,不谛一片金银草场。

 

  倏忽,那个人闪现眼前:骑着棕红健马的青年,只因为卓玛姑娘,从白马背上扬起皮鞭,轻轻抽了他一下,旋即,含羞策马远去;他便魂魄相随,不能自已。青年痴望天际一团火苗般的红裙,脑际兀自激荡起一个美丽的旋律:在那遥远的地方。
  美丽活泼天真的卓玛的倩影,无意间,被草原采风的青年捕捉个正着。卓玛,一个牧主的女儿,她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我曾经在电视的资料片里,看到过她那时留下的影像。然而,没有人想到,她的影子竟令青年绕心三日,挥之不去,最终,影子幻化成就了一首美丽的歌曲,并且,永远定格在世界文化史上。
  后来人在欣赏这首歌曲的同时,总愿意用一个爱情故事作为注脚。殊不知,此处非但没有具体的爱,即便在实际生活中,青年也远没找寻到歌中的甜蜜。似乎与生俱来,青年就背负一种使命:就是追寻美丽——美丽的旋律,美丽的女人,美丽的情感。他一定是美令智昏的了,乐令智昏的了,自以为生活乃至生命,就是美丽的音乐。

 

  青年一入社会,便直取美的内核,却独独不知,这核的外层,有着许多坚硬而丑陋的外壳,是人难以抗拒的真实。所以,他一生屡屡受挫:一九八二年正式平反,一九九二年正式对外介绍作品。此时,他已是一个七十九岁的耄耋老者。于是,世界才知道,那许多脍炙人口的、传唱了半个多世纪的名曲,原来都出自这个蓄着白山羊胡子的老头。
  青年的生命信仰的主线,是歌;工作,学习,甚至生活中的所有行为,都成为歌的附属;就如同一棵树干上的柔枝蔓条,以及青青叶簇。
  应该是一九三七年吧,青年抵达西北。此行本是一次采风,可他为那里的民歌深深吸引,便留下不走了。为了生存,他在军阀和共产党军队服过役,替马步芳写过歌,也为王震将军的词谱过曲。甚至,当他已经是一名解放军军人后,突发奇想,要回北京,竟然不辞而别。正当他在京城的课堂上,兴奋地教学生们唱歌,西北派人将他捉拿归了案。
  甚至,在劳动改造期间,青年宁可拿维持生命的小窝头,去换乡党唱一曲民间小调。
  青年也有过心灰意冷。面对生命巨大的压迫,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几乎承受不了。一次,他仰望厚墙铁窗,毅然决然抛上一根绳子,挽出一个绝望的绳套。就在绳套套上脖子,他准备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一声悠扬的牧歌,穿透重重围障,轻轻飘进铁窗,他说,自己分明看见了白云红日,嗅到原野间湿润的草香。他终于远离了那座死亡隧道,扯掉了死神的接引之绳。
  浩瀚博大的民间音乐,才是他生命的守护神。我们无法知道,是哪一位牧民的哪一首无名牧歌,宛如一根卓玛的皮鞭,又一次轻轻地抽在了青年的心上。然而,我们要怀着感激之情,感谢这一鞭,为深沉的土地抽回了一位伟大的音乐家。

 

  也许太想寻找那种遥远的意境了,也许浸淫于青年的事迹之中,一进入金银滩,我们慌忙选一块草场,席地而坐。夏末的阳光无遮拦地照耀着,大家尽情享受草与花的芬芳和温软。说不清缘由,一进入草场,嗓子就骚动起来,只想可劲吼上几声。有人说,只许唱民歌,要原生态的。导游应道,那只有唱情歌喽。有人说,青海的《花儿》简直是一座民歌仓库哦,内容嘛,差不多都是歌唱爱情。
  导游当即献唱:

 

  尕妹送哥石头坡,
  石头坡上石头多。
  不小心崴了妹的脚,
  这么大的冤枉对谁说。

 

  其实,少女说的是心里的甜蜜。
  一当地人接着唱:

 

  黄河沿上牛吃水,
  牛影子倒在水里。
  我端起饭碗想起你,
  面条子捞不到嘴里。

 

  看看,阿哥对尕妹的思念多急不可耐哦。
  又一人唱道:

 

  菜花儿黄了,
  风吹到山那边去了。
  这两天把你想死了,
  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黄河里的水干了,
  河里的鱼娃见了。
  不见的阿哥又见了,
  心里的疙瘩又散了。

 

  听着歌声,隐约见一个少女正被爱情折磨,一忽儿愁云密布,一忽儿喜逐颜开。

 

  朦胧中,卓玛的草原,牛羊,以及歌声,似乎就在我的眼前。忽然,我仿佛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像那个青年一样,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因为,这遥远的地方仍旧清纯而美丽。青海湖畔,向来是传说中西王母居住的仙境,其实,传说是人们对这块圣洁之地的仰赞,像极了西方人心目中的香格里拉。
  就在踏上归途的一刹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录了满满一录音笔的《花儿》,怎么倾诉的全是急切的盼望憧憬,甚至是望不可得的忧伤,为何几乎没有一首是歌唱爱情的甜蜜结果呢?
  淅淅沥沥雨中的青海湖之夜,我独卧旅舍,听着原生态的花儿歌声,脑子里一页又一页地翻阅那视歌如命的青年的生平,从中咀嚼他的甜蜜歌曲,品味他并不甜蜜的爱情。
  当年,从古都北平走向西北,青年还是一个洋学生。一个名叫罗珊的女孩,作为他的初恋情人,一路上与他卿卿我我,形影不离,没有人不说两人爱得至深至纯。然而,沉浸在浪漫中的爱情,一经历风雨,就变得时聚时散,若即若离,最终,青年和女孩分道扬镳,没能相守白头。
  青年后来回忆说,她很美,而感觉却是抓不住,或者是自己不愿为了她,而放弃追求。他成家以后,剪掉了日记本里罗珊的照片,却写上了缺难补三字,可以想见,对于初恋,他心中是怎样的剪不断,理还乱。甚至,到了已经妻儿满堂的一九四六年,许是情不自禁,他还是为罗珊作了一首歌。

 

  你是我黑夜的太阳,
  永远看不到你的光亮。
  偶尔有些微光呃,
  也是我自己的想象。

 

  你是我梦中的海棠,
  永远吻不到我的唇上。
  偶尔有些微香呃,
  也是我自己的想象。

 

  你是我自杀的刺刀,
  永远插不进我的胸膛。
  偶尔有些微疼呃,
  也是我自己的想象。

 

  你是我灵魂的翅膀,
  永远飘不到天上。
  偶尔有些微风呃,
  也是我自己的想象。

 

  那位轻柔一鞭的卓玛,虽然仅仅跟青年相处三天,青年就魂不守舍了,还为她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歌。回眸一笑百媚生,瞬间美好化永恒。十七岁的卓玛,不但成为青年的太阳,还是他心中的月亮。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她那动人的眼睛,好像明媚的月亮。那一鞭情,甚至令他要变成小羊,永远跟在她身边。但是,仅仅就是三天,倏忽而至的爱恋,已然化作了遥远的记忆。
  而只有比青年小十六岁的黄静,真实地走入了他的生活。令人唏嘘的是,作为他妻子,而走进他生活的红颜,却在度过短短六年光阴的时候,不幸撒手西去,留下一个孤独的心,在这个浩渺的世上独捱。
  直至晚年出名之后,一个与青年特立独行精神相通的女人,自己寻到他的门前。这个女人就是写过《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等等轰动文字的作家三毛。三毛的性格是那样的执着,甚至有点癫狂。她在那时已经老了的青年处住了下来。两个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莫名地,三毛离去了;一时,引起了社会上一阵轰动,各种猜测。
  三毛的离去,对于老了的青年有过怎样的震撼,我们不得而知。也不想讨论,一个人一生真正的爱情,究竟是只有一次,还是不止一次。我们只是发现,除了没给自己的发妻——黄静——写过那样缠绵悱恻、感天泣地的歌以外;青年给罗珊,给卓玛,垂垂老矣的他,仍然激荡着少年情怀,给三毛也写下了一首歌。至此,他完成了人世相隔和天人相隔的遥远之恋曲。

 

  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又等待,
  我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又徘徊。
  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
  为把遗憾赎回来,
  每当月圆时,
  我对着橄榄树独自膜拜。
  你永远不再来,我永远在等待,
  越等待,我心中越爱。

 

    翌日,我们驱车续行。雨,还在下,玉粉价飘飘洒洒,若有若无,洗得草场绿嫩叶肥。远看时分,雨雾中一条条金色飘带时隐时现,那是绽放的油菜花儿;一块块红色积木,是牧民们的住所;那一个个大白蘑菇,是最具草原特色的毡房。这一切在霏雨里,被洇染得似水彩画一般,简直像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于是我又想起了卓玛策马驰骋、轻挥皮鞭、回眸羞笑的一幕。
    猛地,就想到,这自然界与人的内心,在审美意义上,是何其相通。遥远的事物为何美丽?恐怕是因为,遥远的距离给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如悠悠远山,似寥寥夜空;朦胧的事物为何美丽?大概是缘于,朦胧舍弃了外形的粗粝而抽象出美的剪影:如淡月下的凤尾竹,似灯影里的丽人;短暂的事物为何美丽?应该是由于,短暂只截取最迷人的一瞬,如鲜花盛开,似夕阳欲落;还有,永逝的事物为何美丽?自然是萌自,逝去将不会再来的惆怅,如童年时光,似理想破灭。
    这个叫王洛宾的青年,这个叫王洛宾的老头,的确不愧为音乐大师,他汲取天地人心之美丽,提笔撮其神,一曲皆留住。他虽偶至一个遥远的地方,却融自己的真情于一首歌之中,竟一下子如天籁,唤起了多少人对遥远的向往,对爱情的遐思,对生活的渴望。
  
    哦,在那遥远的地方......

 

 

《生命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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