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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犹太人

[更新时间]2010-02-05 12:01:26 [字数]3727

 

 

 

 

 

 

 

  刚搬来老别墅时,隐隐约约地,总觉得一种莫名的异样。不过,没几日,就悟到了异样的缘由:一个住在隔壁的神秘老人。

  那日,阳光甚好,老人的房门敞开着,诱得我一忽儿来,一忽儿去,贼也似的偷窥他屋的景状:那座向阳的小阳台,搁排凳上有绿茶一瓶,瓶上有老派的网套。小而旧的收音机,天线扯得老长,喇叭嘹亮,正播唱《阿比大会娘家》。老人高大魁梧的身躯,陷在一把藤椅里面。椅子随住岁月的摩挲,变做光滑,而且棕红。

  沐浴阳光,温煦,惬意。阳光里面的老人,雪峰似的头发,散乱扎撒的寿眉,宛如镀上一层金箔。一副隼目陷入深凹的眼窝,时有幽光乍现。四周围刮得极清爽的嘴巴,翕动着,听不出在哼啥。骨节峋嶙的大手,和着收音机里的播出的曲子,噼啪拍打自己的膝盖,煞有节奏感。尤其弹眼落睛的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鹰钩鼻子,凸现在沟壑纵横的长脸中间,像极了一头鹫。

  听底层广东阿婆讲,老人鳏寡一生,并无子嗣。真正是灶火冷清,想想蛮作孽的。不过,他老底子还是神抖过的。譬方,眼门前这幢别墅,曾经是他的私产。不是公私合营辰光,连厂子带房子一道交了公,现今,老人绝对是能上财富榜的。阿婆做小姑娘时,跟做娘姨的姆妈,时常来这条弄堂,看见过年纪轻时的老人。那种帅啊,唔没办法拿语言形容。

  那辰光,老人会把奥斯汀轿车开得飞快,弯进弄堂的一刹那,像电影里的惊险镜头。身旁边,时常有漂亮的外国小姑娘。到了别墅门口,他风流地一边吻姑娘,一边摸钥匙开门。可惜,没有一个姑娘最终成为他家主婆。我问,为啥全是外国小姑娘呢?广东阿婆笑道,你价聪明的小鬼头,真唔没看出来?他自家本身就是鬼佬,还是犹太鬼佬啦。

 

  隔壁邻居是犹太人,这诱发了我极大的好奇心。而周围邻居,很支持我的好奇心。男女老少皆成了长舌妇,不管我想听不想听,拿老人生活里面的枝枝杈杈,统统搬出箱笼,亮在我眼门前。在人们的叙述当中,我忽然觉得,老人的生命深处,应该有着一种仅仅用沧桑、岁月,而不能描述的,刻骨铭心的东西。

  老人有三惧。他的三惧,由来已久。尽管,已至耄耋之年,仍旧病根难除。一般来讲,时间是医治痼疾的良药。很多老者总会用看破,度外,甚至是羽化,来表示对生活的态度,老人不行。而谈及他的惧怕,粗糙,浮掠,潦草地去看,有做作和小孩子气。

  一是惧怕大狗。虽说狗这东西,向来被誉为是人类的朋友,老人却不行。三层楼有一只京巴,小绒球似的,他跟它相处得很友善。底层广东阿婆的孙子,去年曾经领回过一条德国黑贝。仅一日,老人就咆哮着,硬劲要小赤佬送走。小赤佬不买老东西帐,犟起头颈,就是不送。阿婆讲,老东西老讲道理的,这桩事体篙头,他从来勿肯让步的,肯定有它的道理在里巷。乖囡,送塌伊吧。隔日,广东阿婆的孙子,终于把那条漂亮的黑贝牵走了。

  二呢,竟然是惧怕阳光。很早以前,老人就强迫自家,空闲下来的时候,常孵孵太阳。可惜,孵太阳至于他,总是短暂的。一般,越是阳光充足的时节,他房间的窗帘越拉得严实。那些窗帘,不分春夏秋冬,用的是同一种质地的材料,厚厚的,有毛茸茸感觉的薄呢子。这样,窗里窗外,恍若两个世界。藏在灰暗之中,老人神态平静,仿佛为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可以阅读,可以看戏,可以欢笑。而在阳光底下,我总觉得,他的样子带着惶恐。

  第三,我搞不懂,为什么老人对棕色的服装是那样的敏感。早春时节,风寒料峭。有几日,我穿上了同窗好友,从法国寄来的浅咖啡色风衣,自觉蛮有腔调的。不料,习惯候我下班,有意识地开门跟我聊上两句的老人,从此房门紧闭。甚至,只要我在家的时候,他连晚饭后散步的规矩,都戒了。更不要说,散步回来,跟我的国际象棋战争了。

  在此之前,老人已经默认了我。有空时间,他会邀我进入他的领地,在整洁典雅,飘逸欧陆风情的外间,或者摆上国际象棋,杀上几盘。赢了,他笑;输了,他赖。或者听他用标准的上海本地方言,讲最近看完的历史书籍,思路极其年轻。我曾经小心翼翼迂回包抄进他自家的过往,但是,他对这样的话题,很谨慎,很敏感,很抵触。他会突然嘿嘿一笑,迅速用一个有趣的话题,替代我的话题;拟或跑到里间,许久不出来,让我尴尬。

 

  秋天快结束,眼看冬天就到了,日子跟人的心情一样会变换。想想隔壁老人,那种若即若离关系,客套,肤浅,心里总不是滋味。是不是自家太过功利了?愿意跟老人往来,只是因为他的犹太人的背景?真的,讲不清爽。

  一日下班,进了别墅大门,刚踏上扶梯,广东阿婆从她家敞开的门里出来,急齁齁告诉我,老人家今朝到邮局寄物什,被一只宗牲吓瘫了,被人家送到八五医院去了。阿婆的儿子捧着面包,边啃边出来讲,我也刚转来,听到姆妈讲老先生掼倒的事体,马上想看看较到底哪能了,侬去伐?我慌忙上楼,掼下公文包,开了车,跟阿婆儿子赶往医院。

  老人躺在观察室,看见我们拎着水果点心,在阿婆儿子提醒下,还捧了一束鲜花,竟然开心得像个孩子。医生告诉我们,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虽说健康,也经不起那样的惊吓,用了一点镇定的药物,再稍作休息,应该没什么问题。回到老人身边,他就吵着要我们带他回家。我们横劝竖劝,他才同意留在医院过一夜。

  我留在医院陪夜。夜深人静,观察室渐渐安静了。旁边两张床的病人,吊着水,发出了不怎样均衡的呼吸。旁边的家属也在躺椅上打瞌睡。没想到,老人精神忽然出奇的好,硬要跟我尕山话。怕他闲话多,伤精神,我总是抢着讲些没咸没淡的东西,譬如,今天天气啦,马路交通啦,啥场合煤气管道爆裂,公交车跟小轿车相撞啦,凡此种种。老人听着,伸出手,拉住我,小弟,我想跟你讲讲,我这一辈子。

  你肯定想问我,为啥价大年纪,老是吓迭个吓伊个。小弟,侬勿晓得,我是从那场该诅咒的战争活过来的,真正好讲是九死一生啊。阿拉屋里巷本生在波兰,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战争之后,只剩下我一杆子,漂泊在异国他乡。操那,战争啊,战争啊,。。。。。。说着,老人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观察室那夜,我拒绝了老人的故事。

  冬天很快来了。很多树,光秃了枝丫。一些草,黄了细叶。路上,清冷了许多。我的弄堂就暴露了,较之其它的季节。我的原来隐藏在爬墙虎里的窗口,显得宽大直白。老人的心,似乎跟这样的暴露,宽大,直白接近了。生活的偶然,使我们在这座沧桑的楼里邂逅。而感情的邂逅之后,应该是融化,融合才对。

  习惯好像是骨子里的东西,老人房间的外间墙上,仍旧像很多欧洲人一样,悬挂着不少镜框。镜框里,是尺幅不一的老照片。以前,我问他,他总是惜字如金,问不出什么我以为有价值的东西。讲心里话,我极其失望。现在,我坐在老人的餐桌边上,无需我问,他厚重略带沙哑的嗓音,在不大的房间里面回响,很中听。他所叙述的,正是我太想听的故事。

  老人指着一个镜框,让我看。里面空空落落,仅放着两张照片:一张上面有二十多人,因为人多,根本看不清人的长相。但是,从他们的穿着,可以知道这是一群生活富裕的人。还有一张只有三个人,一男一女很年轻,那个男孩很漂亮,就是老人的过去。他告诉我,他们的家族当年在波兰,是一个极受人尊重的中产阶级家庭。战争以前,生活的富庶,快乐。

  当纳粹的褐衫冲锋队,突然出现在犹太人面前的时候,瞬间,所有曾经的快乐,从还是孩子的老人的生活里面消失了。他的父亲和难友想逃跑,死在了党卫军的狼犬,疯狂撕咬之下。希特勒对于犹太人灭绝政策,使他家人陷入了灭顶之灾。所幸的是,他跟他的母亲,登上了开往东方的海轮,漂泊在苍茫的海面上,茫然无助。一会儿传来由国家愿意接受海轮,包括船上的人的消息,一会儿又说被拒绝了,他跟大人们的心,忽然升上天,忽然摔下地。

  终于,有消息说,海轮正向一个陌生的国度航行,向它的一座城市去。上海接纳了船和船上的人。老人说,有人说不是上海人拯救了他们,他很生气。假如一个社会不能包容,不能融入,有着强烈的种族歧视甚至迫害,几万犹太人想在上海生活到战争结束,处在那场战争中,是绝对不可能。

 

  老人最早是住在虹口。母亲在犹太医院做护士,他在育才学校读书。忽然,东洋人把他们全在几条弄堂里,不准进出。饥饿,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和他的同胞。母亲跟着集中营里的男人们,想跑出去弄些粮食回来,结果,日本人的子弹和狼狗,追上了饥饿的人们。母亲的尸体抬回来时,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在英国牧师马约翰的交涉下,上海各界的请愿声援,妇女儿童率先出了集中营。老人先到了地处南市的国际难民营,后来在徐家汇的习艺所学习。

  马约翰牧师离开上海时,给他留下了这幢别墅。战争结束时,老人没有离开上海。举目无亲的他,觉得上海就是自己的家乡,上海人就像自己的亲人。留下来,跟上海一起生活,没有什么不好。所以,他就留下来了。讲到这里,老人喝了口水,小弟侬理解我做啥价大年纪,还这么价吓狗了伐?我想,是的,我能理解。孩子时的记忆,是强烈的,它能变成一种下意识的举动。

 

 

《生命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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