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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故事[1]

[更新时间]2009-09-15 16:46:33 [字数]3082

题记

 

仅以此文,缅怀我已故的亲

爱的奶奶。并献给东北八一

五光复六十二周年。在日寇

铁蹄践踏我的故乡东北的岁

月里,东北人坚持着坚苦卓

绝的战斗,直至胜利。其中

有我奶奶和爷爷的身影...

 

奶奶的故事

<1>

大概是痛心于,衰迈而健忘的奶奶,所以,我对记忆尤为敏感。

失忆之于奶奶,似乎是一个不弃不离的幽灵,这两年跟她益发显得亲密无间。常常翻箱倒箧寻的东西,最终在衣袋里发现。还有,点了灶上的火,开了龙头的水,再次用时,竟然那火、那水仍然在烧、在流。

奶奶身上口袋比一般人多,弄得像旧时中药铺子似的。口袋分门别类装着她吃药的瓶子,擦嘴的手帕,开门的钥匙,从来不花的钞票。稍一慌乱,家里又将开始一场荒岛觅宝一样的翻腾。

记忆实在是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吗?拥有它时,以为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觉得有多么幸福快乐的。尤其是一些煎熬于痛苦药镬子里的人,甚至巴望能够失忆。因为那样,之于他们,简直是莫大的解脱。这样的情形,是现代医学也难以做到的。于是,有人就跑去小酒吧,拿酒精做药喝,以麻痹做解脱。

假使,能体会那些与自己清晰记忆异样的另一类人,因为病态、衰老、受伤,致使记忆嘎然而止,拟或渐渐失却。恍惚断裂了历史,终于迷惘乃至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谁还会随意放弃记忆呢?

一个人失却、或者部分失却了甜蜜、痛苦、恐惧的记忆,像不像一根链子折了,生活的珠子散落四处,滚进地缝,难以寻觅清楚、修理完整,这个人和他周围的人,应当都是很痛苦的。生了这样的思想,向来对自己长辈缺乏热忱的我,忽地,注意起奶奶来,特别是她的日常生活。

 

那是一个寒假,老爸老妈忙碌着生计,总是很少在家。白日里,家里光剩下奶奶和我老少两个。我有事没事,东拉西扯,纠缠奶奶聊天。

记得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倦怠地照到密封的阳台,奶奶沐浴在其中。侧面看过去,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在光线的作用下,阴暗分明。我酸楚地想,奶奶真是很沧桑了。难道年老就等于失忆吗?我感觉应该不全是这样的。

脑子里正乱开无轨电车,忽然一个黯哑的嗓音,嘤嘤地响起,回旋在窄窄的空间。曲调那么历史,歌词那么陌生,我听出来,这样的歌,跟记的它、愿意唱它的人,一样苍老厚重。我走近阳台,在柚木圈椅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心绪。

风吹杨柳梢,/小佳人在房中,/一阵好苦恼。/苦恼啥?/苦恼奴的郎,/死得好冤枉,/日本人扔炸弹,/扔在郎身上。/那怨奴的错,/没留家中坐。/到如今,/哭涟涟,/有话对谁说?/有心去投河/,上有两公婆,/怀抱着小娇儿,/依靠哪一个?/有心去抗战。/奴是女婵娟,/单等着八路军,/打开这战线。/家有姊和妹,/参加妇救会,/打不垮日本兵,/小奴不翻身,/打垮了日本兵,/小奴翻了身。

我震惊了。眼前唱这老歌的人,难道是平时失忆严重、讲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奶奶?我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唱着遥远沧桑年代的老歌,奶奶往常因为病痛的缘故,难得灿烂笑容的面孔上,此时竟然鲜艳明丽,平时发白的嘴唇,也泛起了红润?

 

歌谣唱完了,谁都没讲话。房间里静静的,墙上的电子钟指针刷刷走,倒显得格外吵闹。许久,老奶羞涩地扭过脸,老了,老了,咋唱得这难听。我慌忙接嘴道,好听,好听,真好听。奶奶所唱歌谣的年代,留给了中国人黑暗痛苦的烙印,也留下挣扎反抗的记忆。在挣扎反抗过程中,奶奶那一代人,必定有一种难以磨灭的记忆,对于奶奶这样的老人,这种记忆叫骄傲。

早就听爸爸断断续续讲过,奶奶年轻时候,是东北老家赫赫有名的大美人,号称陶然一枝花。村里老老少少,没有不夸她贤惠,能干;地里屋里的活,没有拿不上手的,特别是奶奶的一手绣活,直叫大姑娘小媳妇,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家现在还有一条门帘的幔腰,那是奶奶几十年前绣的。上面是一出如今很红的《牡丹亭》,游园惊梦里的柳梦梅和杜丽娘,绣得是栩栩如生。

更重要的是,在老家,十里八屯都知道,奶奶还是个女中豪杰;打日本,打国民党,闹土改,她从来没落后过。奶奶先是妇救会会员,送过情报,送过粮食,掩护过抗联伤员。她领着村里的姊妹,没日没夜地先是为抗联,后来为解放军,做军鞋,烙军粮。奶奶做得军鞋,千层底上浆面,针脚细密,鞋衬绣着抗战到底,后来是革命到底,那些首长穿过之后,就点着名要她的鞋。

土改的时候,土改工作队为了甄别村干部是不是忠诚革命,就反穿皮袄,假扮成土匪,趁着风高,夜黑,雪大,冲到各村干部家,问村上谁跟工作队靠得近。奶奶一口咬定自己是妇道人家,只管穿衣吃饭,不管其它闲事。而原先的妇救会长,枪一顶上脑门,吓得尿了裤子,一五一十揭发了好些土改骨干。第二天,工作队开会,奶奶就当上了会长。工作队长翘着大拇指夸奶奶,是这个。

 

我问,奶奶,你还记得日本人打东北的事情吗?我想听。

听我说想听当年的故事,奶奶浑浊的双眼,顿时放出光来。扫盲班出身的奶奶,不懂得大道理,但是,她凭着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对日本鬼子的罪行有切身感受。

奶奶说,小日本真不是东西,霸占东北,弄得老百姓吃六合面——橡子粉掺高粱麸子,吃得人大便都拉不出来,每次解手都要用棍子抠;穿更生布——破衣烂衫糟棉花重新织甚至压出来的,几乎没有纤维,不能下水,下水一两次就千疮百孔,还不能碰到下雨,也不能出汗,雨水汗水一浸,更生布掉色厉害,能把皮肤染黑染蓝。

伪满奉承日本主子的旨意,大搞闹勤劳奉仕,残酷奴役老百姓。打着给“国家奉公”(也叫“奉仕”)的幌子,强迫年龄在二十一到二十三岁的男青年,实际远不止于此,无偿地从事军事工程和产业建设等劳役,一方面是弥补伪满劳动力的不足,另一方面更是对青年进行集体奴化训练。

我二爷爷当时就被弄到中苏边界,去修筑针对苏联的工事。日本监工对中国工人残忍无比,工人们背地里给他们起绰号,叫豺狼虎豹。吃的是六合面,干的是牛马活,半年里,那一批的几百劳工,因为病死,冻死,受残害致死,最后活着离开那个地方的,不过一百。

小日本在东北搞奴化教育,可蝎虎了,奶奶告诉我,爷爷家在县城开木匠铺,大爷爷曾留学日本,当时是商会执事,也算县里有点头脸的人家。爷爷一边在家学木匠手艺,一边在县中念初中。

爷爷讲过,那时候,从小学开始,人人必须学宣扬“新天地”的《满洲国歌》,学日语,地理只讲东北三省的,历史只讲靺鞨、高句丽、辽、金、清东北少数民族系统的,企图使东北人从小就忘记中国的地域和五千年中华历史。

县教育股有日本督学,三天两头窜到学校检查,哪个学校要是学得不好,校长和老师都有可能被当成抗日反满分子。爷爷记性好,学校就作为重点培养。每次日本督学来学校视察,他总是被安排在靠前几排,常常被叫起来背日文,背地理和历史。

这还不算,日本人强迫伪满洲国以屯为单位,开办民校,称为国民义塾,实施奴化教育。难怪奶奶有几次在我面前,唧唧呱呱说什么,孔哟呢咭哇,嘎哚呢吗咝。特别让我震惊的是,时隔七十年,奶奶还能那么清晰地记得,日本人办得民校教得一篇新闻稿:大同纪元前一年九月十八日,奉军一队破坏柳条沟至南满铁路,日本守备队起而御之应战。不数日,各地奉军相继败走,向关内逃亡。

奶奶背完之后,脸色涨得血红,狠狠地骂,小日本真他妈不要脸,明明他们抢咱东北,还硬说咱们不对。你可不知道,小日本啥坏事都干。你爷爷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才抛家舍业,奔了老北风的。奶奶拿手帕不停地揩眼睛,嘴巴里嘀咕着,我等了他八年,我等了他八年。

 

 

《生命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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