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琼的诗
《在铁具上》
在铁具上镀上时光的轴线,向后是
深深的矿井,矿工,山中聚满
古老的泪水的月亮,开采权掀起的
波澜,向前是 暴君的利剑,刀斧手的
兵器。向左是螺丝,零件,工具
菜刀,图纸,机器,向右是人性,自然
社会,经济学,政治。铁器的阴凉
黝色的面孔,它向我说着生存的奥妙
如果悲伤之心陷入怀念,如果肉体里
有个可以暗渡的陈仓,如果它冷的弧线
饱含月亮的圆满,如果把生活放于铁块
在上面钻孔,安置好三室一厅的婚姻
如果……对于细小的弹片,我们的生活
过于沉重,会压垮它的韧性,对于厚的
铁板,我们无法冲破它带来的局促与黑暗
还有一个机会,你必须把握缝隙间的光线
我们无法窥探的历史背面,它将从
铁壁的缝隙投下的真相,多少孤寂的明天
从铁针上砸下,它青色的幻觉伪装出
审判与反思,他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上
铁指针,还剩下多少时间回忆
切割机灼热的火花,我知道自己内心的
怯懦的疾病,需要用铁锻打出锋刃的
解剖刀将它摘除,它们投影在机台上的忧伤
而我感到的疼痛,迷茫于生活中的信仰
灼热间的轻烟中,倾听铁的颤栗
在黝黑与闪亮,光明与虚空之间
铁在我身体里积聚,我将它打造成
一枚铁钉,将我钉在这浑浊的岁月
《在桥沥》
无名山峰晃动,它无法控制住身影
在打桩机的巨声中,一如奔赴大海的河流
闪亮的鳍在阳光里涌动,我知道被挖掘机
剐削的丘陵上,栎树与荔枝,竹子与松树
它们低矮而忧郁的神色,巨大的铁手臂
推土机,重型卡车将一座座小山运走
铁路蜿蜒不断,伸向远处黑夜里的星宿间
饱含着清凉的记忆,留下脆弱而闪亮的光线
白色的厂房,黑色的烟筒,朝天空许诺着
轻烟般的梦,苍白或者昏黄的路灯
它的孤独,并不明朗的黎明
守在工业区上空,站在无名池塘的
杨柳树,低垂的枝条拂过水面
在桥沥,地图上微小的斑点
我生活的地方,它繁华的市场
嘈杂而拥挤的工厂,我在这里领受着
生活的虚幻与虚荣,远处等待开发的群山
万科城的别墅与楼盘,这些年急于翻新
古老祠堂落魄而冷清,开着米粒花的
荔枝树遭砍伐,庭院中的木棉花充满
莫名的忧伤,池塘的鱼群吞食着腐肉
低矮的老屋灌满了四川或者湖南的方言
无数条道路沿着它的躯体四处延伸
高架桥上的公路急于把未来运到远方
开着粉红的花的植物,蓝色工衣
裹住少女的曲线,她们婀娜的背影
仿佛是春天的气息,我从工业区经过
感觉到莫名的力量将我的生活打开
在打桩机巨大的声响无名小山晃动
如敏感的心在挖掘机的节奏间扑腾
《在电子厂》
1
在桥沥(高速公路与一级公路交叉处,
盆景中的常绿植物,大雨积水洼地
黝黑的园艺工人的尘土似的生活
高速巴士,货车,它们驮着时代快速
转动,黑色的沥青道,白色斑马线
冬青低矮似流水线工人,低头忧郁地
走过,暴雨冲刷着生活的尘土与不幸
他们谈论着数年未涨的工资,他们谈论
跳槽,双休日,加班费,她们谈论着
欲望,喜悦,悲伤,但他们决不会
像我一样,沉浸在莫名的自卑
谈论着人生的虚无,细小而无用的忧郁
2
被剪裁的草木,整齐地站在电子厂间
白色工衣裹着她们的青春,姓名,美貌
被流水剪裁过的动作,神态,眼神
这是她们留给我的形象,在白炽灯的
阴影间忍受年轻的冲撞,螺丝,塑胶片
金属片是她们配音演员,为整齐的动作
注上现实的词句,肉体无法宽恕欲望
藏在杂乱的零件间,这细小的元件
被赋予了庞大的意义,经济,资本
品牌,订单,危机,还得加上争吵的
爱情。可以肯定在电子厂,时代在变小
无限的小……小成一块合格的二元管
3
钻孔机在铁上钻着未来,美梦从细小的
孔间投影,红色的极管,绿色的线路
金黄色的磁头间,它们的小,微小
我们在每一件小事或者庸常中活着
啊,活着,小人物,弱小者,我们
活着的,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活在我的诗句,纸间,他们
庞大却孱弱,这些句子中细小的声音
这颗颗脆弱的心,无法触及庞大的事物
啊,对于这些在无声中活着的人
我们保持着古老的悲悯,却无法改变
时代对他们无声的冷漠与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