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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从一场春梦中醒来

[更新时间]2009-07-19 17:01:52 [字数]4286

         二十二、从一场春梦中醒来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从前读这句晏殊的词,不觉得惊心,如今,再来读的时候,才觉得,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的触目伤情。不经意间,突然就看见了一抹斜阳,空洞洞的深院。该失去的已经失去,剩下的便是凄风、孤影和零落的春光。

 

    好在,那是一场愁梦乍醒,里外是个愁。如果是美梦醒来,那就更凄怆悲凉了,那会是人生的一种转折,一场醒来,一场心惊,剩下的残局无力收拾,只能任命运的摆布了。

 

     二千七百多年前的齐国,美女倍出,继“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庄姜之后,齐僖公又得了一对美貌的姐妹花,宣姜和文姜。宣姜是齐僖公的大女儿,是天生的尤物,美貌闻名于诸国,到了15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更是艳名远播。

 

    那天夏天,卫国派来了使臣,代卫宣公为太子伋求婚,太子非常的俊美儒雅,在诸国间也颇有美名,当然宣姜是有耳闻的,虽然,伋的身份有些特殊,但并不妨碍他将来做卫国的国君。

 

     这太子的父亲便是臭名昭著的卫宣公,卫宣公还是太子的时候便荒淫无耻,和卫庄公的妃子夷姜私通,生下了这个儿子伋,等宣公即位之后,原配邢妃失宠,他索性将夷姜纳入自己的后宫,并立了他们的孩子伋做了太子。

 

     宣姜听说是为伋求婚,少女的心扉里,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她是一朵娇艳的牡丹,行将被移入华美的后庭,从此,和俊美的夫君朝夕相守,做他千娇百媚的妃子,如果,人间有称心快事的话,宣姜以为再也不会超过这个了。她的心刹那间被将来的幸福和美满给填满了。

 

     卫国的使臣回去复命,他的脑子里充斥着的都是宣姜的美貌,雪肤花颜,倾国倾城,如果自己有幸给好色的卫宣公赢得这样一位美人,那么,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呢?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的奇妙,贵为公主的宣姜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禄虫蠹鬼手中的一颗棋子,会因一个小小的使臣的一个小小的算计,而失掉所有。

 

     卫宣公听说自己未来的儿媳居然如此的美丽,早已经垂涎三尺,他敢在自己父王的眼皮底下勾引自己的庶母,如今,大权在握,霸占自己的儿媳又有什么不能的呢?但是,他也知道,公主如花少女,是断然不会愿意嫁给他这样的糟老头子的。于是,君臣合议,在黄河之滨建造了豪华的行宫——新台。在新婚的前夕,他又把一心期待迎娶心上人的太子支到别国去。

 

     黄河水浊浪滔滔,仿佛是为美丽的公主唱着断肠的挽歌,新台也是富丽堂皇,然而,那是看不见的罗网,只等着满怀梦想的美人像蝴蝶一般,翩翩飞来。公主抵达新台的当天,卫宣公就迫不及待地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只怕夜长梦多,错失了如此的美色。

 

     公主只道是自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和太子的美好的新生活就在眼前,她无限娇羞和憧憬。能够嫁得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美君子,她是怒放的花,只等着君子的手轻轻摘下。

 

     当婚礼的宴乐声远了,当公主头上红红的盖头被揭开,她看到眼前所见的是一个胡子花白,又矮又胖,大腹便便,简直就是一只癞蛤蟆,她仿佛刚从一场好梦里醒来,荒淫无耻的卫宣公正垂涎于她的美貌,这一场惊,无力挽回,就只能生生地受着。和伋偕老成悦的梦瞬间就隔了千里之遥,她在对岸看着远去的伋刹那憔悴不堪。有谁会听见一个少女的梦一片一片碎掉的声音?

 

     一夜之间,梦醒了,花落了,剩下的便是命运布下的残席,这比晏殊的词境更是不堪。人生于她,一夜就零落了。心也一夜间便老了死了。一朵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的花,就这样枯萎在命运的枝头。

 

    《新台》里,把卫宣公比作是癞蛤蟆、戚施(驼子),真的再恰当不过,新台的巍峨华丽,不过是猥琐臃肿的卫宣公的淫乱之所,黄河的滔滔浊浪,再也冲刷不去卫宣公的无耻秽行,浩浩汤汤的黄河水啊,那是少女流不尽的眼泪,诉不完的愤恨。

 

     而调包计里,那个可怜的太子呢?老色鬼只在自己后宫里挑了几个女人送给他,其中一个送给太子做了太子妃。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太子又能奈何,虽然他经常望空发呆,木讷无语,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梦醒,一场心惊呢?钟情的女子成了自己的庶母,往昔的美梦转瞬间成空,命运跟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却无力转圜。

 

     恨,总是恨不完的,太子妥协了,他是个老实人,他不敢公开对父亲表示不满,虽然看到父亲身边那个绝色美人,他的心会被屈辱深深刺痛,但他还是忍了。宣姜呢?她是一个弱女子,又是嫁入后宫,倘若不能得宠,便只能受委屈,本来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就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难道还要承受更多的屈辱么?

 

     那一刻,一个纯真美丽的宣姜死去了,代之的是一个麻木势利、狠毒无情的宣姜,婚姻的悲剧导致了一系列后宫的悲剧,直接影响了公元前7世纪初的东周历史,以致于有人写诗鞭笞:“妖艳春秋首二姜,致令齐卫紊纲常,天生尤物殃人国,不及无盐佐伯王。”

 

     因为后来,宣姜和卫宣公生下了二个孩子寿和朔,等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卫宣公已经老态龙钟了,她开始为两个孩子的前途担忧。曾经,太子伋是她心中温柔难舍的记忆,到了此时,已经成为了她深深的恐惧和忧患。

 

     寿是一个清秀善良的少年,而朔却是一个颇有心机的阴谋家,一次,宣姜的长子寿为太子伋举行生日宴会,两个人谈笑风生,冷落了朔,他便跑回去向宣姜诬告,说大哥从来没有忘记过夺妻之恨,甚至发誓在即位之后,要将他们母子铲除干净。

宣姜闻言大惊,马上带朔去找卫宣公,让卫宣公替他做主,卫宣公就把太子的母亲夷姜找来,痛骂她教子无方。夷姜有怨无处伸,怒气填胸,当夜就自缢身亡了。

 

     太子伋照样温良恭顺,却让卫宣公心生恐惧,他怕自己会惨死在正当盛年的儿子手中,于是,打算斩草除根,如果,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也就可以免去夺妻的尴尬!

 

     恰好齐国要进攻纪国,请求卫国援助,卫宣公就派太子前往齐国约定会师日期,他让太子在自己乘坐的船上插上白色牛尾旗,,暗地里,却派了杀手伪装成强盗,埋伏在路上,见到有白色牛尾标志的旗子便将船上的人杀掉。

 

     这是个绝密的阴谋,不想却被宣姜的大儿子寿听到了,他是个善良宽厚的孩子,他知道无法阻止邪恶的父母,只好去劝告兄长,没想到,寿居然是一个愚忠愚孝到无以复加的人,他不仅不相信寿的话,而且说:“既然是父亲让我死,我怎么可以违背父命而偷生”,他坚持要出发。

 

     寿无法阻止他去赴死,只好设宴为兄践行,故意把他灌醉,给他留下字条:“我已代你前往,你赶快逃命。”然后,拿着白色牛尾旗走了,强盗认旗不认人,果然在埋伏地点把寿杀掉了,伋醒来以后,找不到寿,看到字条,终于明白了真相,赶忙去追。

 

     他赶到河边的时候,恰好是跟那帮杀手打听,杀手得知这个人才是他们要杀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也杀死了。伋和寿这对忠厚善良的孩子,就这样死去了。

 

     此前,宣姜也听说了寿替伋乘舟的事,她的心里又急又悔,于是,便有了《诗经》里的《二子乘舟》“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儿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她深知这舟子里埋伏着杀机,而儿子却登上了船,她深深挂念着舟中的他俩,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摆脱厄运的摆弄,时刻担心他们会遭遇不测!可是,他们终究是遭遇了不测!这让宣姜顿时昏死过去。

 

     而卫宣公看到两个孩子的人头的时候,也深感惊骇,从此白日见鬼,一闭眼就作噩梦,没到半个月,也一命呜呼了。

就这样,宣姜转眼之间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儿子,也许,对于她,人生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了,她也失去了廉耻,在《墙有茨》中,我们又看到她跑去和公子顽乱伦私通。她早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

 

     而这一切,都是在新台埋下了祸根,新台埋葬着一个少女的天真纯洁,以一场噩梦结束了一个本该和谐美满的婚姻,把一个最昏暗残败的人生硬生生扔给一个满怀憧憬的弱女子,之后的一切变数便都是一棵罪恶的树上,开出的罂粟花。

到了后来,都说宣姜是祸水,男人好色可以被原谅,却没有人愿意去探究一下,当初的尤物坠入深渊的时候,是一场怎样的劫难。

 

     卫宣公的故事,后世的唐玄宗一定知道,英明如他,在见到自己的儿媳寿王妃杨玉环的绝代风华时,竟也会淫心大炙,终于强占为妃,只是,被白居易一阕《长恨歌》渲染成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爱情绝唱。杨玉环和李瑁之间就没有爱情么?历史上的杨玉环所爱的真的是唐玄宗么?爱与不爱,她能够选择么?

 

     新台在《诗经》里立着,一场惊梦里,是落了一地的残花,无论怎么收拾,到底是曾经狼藉,此后满园的萧条冷落了。只是梦中人,被惊去了魂儿,早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诗经》里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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