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何归兮
一夕,斜眼看生平唯一肝胆酒友,赫然惊觉酒虽苦,却敌不过你满脸沧桑的苦涩。
我知道你心里在寻思些什么,我又何尝不作此想呢?奈何这里是个廉价的伪情都会,即使是在炎热的大白天里,它的森罗万象总还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硬邦邦的感觉。
我想,就算是能从猪八戒那儿借来他那把用来唬唬土地爷爷还算绰绰有余的九钉钯,依然无法把这一条条的大大小小的柏油街道开辟成南山夕照下的排水田洼。
别管那么多了,且再度碰杯,变大苦为大乐吧。你突然颤抖地执着我的手,询问我等这类不合时宜动物将何归兮。是呀!我将何往?而你又将何往?我等固非无国籍船民,然则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才配称为我等文化痴魂的归宿?
记得你曾经说过自己喜欢江南,还一度为此暗暗地把郑愁予妒忌上了三天三夜,就因为他曾经打伞自江南走过——哪怕是在梦里,而你却从没此机缘。我看,不如让我陪你一道乘搭那列愁煞人的金黄列车,前往那秋风秋雨的江南。
尽管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多情,已因三寸金莲的放松而成梦里既往;尽管夜船吹笛雨潇潇的西湖闲愁,也已随着松下电器的膨胀而渐渐淡开。但是,只要烟雨江南的水村依旧,只要的酒旗喷发的酒香依旧,只要那掌柜和店小二的乡情依旧,那么,且寻一个浓雾清晨,或在一个霪雨黄昏,找一个比芙蓉镇还小巧的江南小镇,再雇一辆咿呀作响的牛车,从铺满碎青石(如果幸运的话,间中或许还夹有三两鹅卵石、雨花石)的巷子的这一端开始,让牛儿慢慢地缰绳,我和你则躺在堆满稻草的车厢上,斟三两杯女儿红的浓郁——如果这个小镇靠近绍兴;或斟四五盏竹叶青的冷冽——如果这个小镇靠近杏花村。然后,和着雾水,或和着雨尘,把女儿红饮干,把竹叶青咽下。
且让那老牛喘一口气,把车儿靠在一旁,嗅一嗅那巷旁小食店的美味飘香,看一看那群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和大姑娘们:那当垆卖酒的可是再世文君?那抹桌子的难道就是令正德皇帝失魂落魄的李凤姐的当今原型?管他的,反正你我也没带来司马长卿当年凤求凰的焦尾,更不至于堕落到明武宗那样的感情泛滥。
微醺醺不倒你我,且再打他四两女儿红,或打他四两竹叶青;猛吸进一胸膛秋晨地浓雾,或吸进一胸膛秋夕地霪雨。然后拍拍瞪眼看咱哥儿俩的老牛的魁梧身躯,再度朝向巷子的那一端,咿呀咿呀地碾过铺在地上的碎青石。
且不管这归宿是在酒里,抑或是在梦里,只要能享有那一刹那的美丽,那怕这感觉是真?是幻?是悲?是喜?纵使她那婀娜风流这一辈子不再为你我飞舞,这一段凄清恋情将永随你我,直到我们走到谁都逃不了的终极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