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中的留白处
——读怀鹰《自己的黑死亡给一缕花香》的一点感想
张大千的泼墨水墨画
诗歌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形式。
而在此一特殊的语言形式中,色彩又有着很特殊的作用,运用得当,可使诗歌增色添彩,甚至成为一首诗的“诗眼”,如王安石那句千古传颂的“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就把早春江南的勃勃生机给点活了。
色彩之所以能让诗歌生色,是因为诗歌本身就是有节奏、有韵律并富有感情色彩的一种语言艺术形式,而创作诗歌的主体——人,就是生活在七彩缤纷的世界,如蓝天、绿地、红花、白雪等等,都是色彩。
艺术家和常人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比常人更加敏感,更能从自然界的色彩变化中,体悟无常,感慨人生,如宋玉见草木摇落而悲秋,显然就是看到满地枯黄的落叶而发的千古浩叹,只不过是没有写明而已。范仲淹的《苏幕遮》,抒发的也是宋玉悲秋式的情怀,但是他一开始就写了“碧云天,黄叶地”,毫不遮掩地把色彩给“画”出来了。
既然用了“画”这个字,就顺便说一下,画家和诗人其实就是最善于捕捉色彩变化的艺术家,唯一不同之处在于,画家是用颜料来创造让人们能直接看到色彩的艺术作品——画,而诗人则是用文字来创造让人们能间接感知色彩的艺术作品——诗。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古人才有“诗画同源”、“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说。
怀鹰的《自己的黑死亡给一缕花香》,是相当独特的一首诗,因为此诗通篇只用了一种严格来说不算色彩的色彩——黑色!
黑暗中的那座山
如我 我如山的黑暗
默默守着我的黑
守着沉默如守着我的静月亮悄悄为我罩上面纱
众鸟盘旋 发一声长长的笑
然后遁去 黑的影匿在黑的影里
众花垂首 冷然而孤傲地歌我的心是黑中之黑 暗中之暗
没有谁能把我的心从黑暗中
掩埋 即使是入地一分
如如不动的心
始终站在最深沉的迷雾中
在黎明到来之前
我死亡给自己的黑
自己的黑死亡给一缕花香……
算一算诗中的“黑”字,总共有十个,再加上五个其实也是黑色的“暗”字,就总共有十五个“黑”了。在一首153个字的短诗中,居然有十分之一是“黑”字,可以说是一首不折不扣的“黑诗”了。
之所以说黑色严格来说不算色彩,是从科学常识上说的。若从哲学和宗教的角度来看,黑色却是一种非常神秘,甚至是高贵的颜色。开玩笑地说,如果诗人是在秦朝创作这首诗,甚至可能会被秦始皇奖赏,甚至破格封侯——因为黑色是大秦帝国的“国色”。
上面提到“诗画同源”。怀鹰此诗,不禁令我想起中国传统国画中的一种特殊形式——水墨画。水墨画就是只用黑色来创作的画(朱红色的印章不算),就像这首诗只有一味黑色一样。
可是,懂得水墨画奥秘的人都知道,画家在宣纸上画出或泼出浓浓的墨汁,并不纯粹是为了渲染黑色。相对于画面上的浓郁墨色,宣纸上留白的部分也是不能不注意的。
如果说,用毛笔画出的墨彩,或者用墨汁泼出的墨彩,是水墨画的画骨,那么留白部分就是水墨画的画魂。画骨和画魂是互为体用的。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说,在中国水墨画所营造的独特审美环境里,在科学常识中并非颜色的黑白二色,其实是七彩颜色的父母之色:白色为阳,是众色是父;黑色属阴,为众色之母。
诗人这首一黑黑到底的“黑诗”,是否也有留白之处呢?是否也有浓墨泼就的“诗骨”和留白空出的“诗魂”呢?请诸位细细品味“在黎明到来之前/我死亡给自己的黑/自己的黑死亡给一缕花香……”中的“黎明”及“一缕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