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出差者的手绘线路图谱
------麦岸诗歌浅印象 /米粒
在麦岸准备印诗集之前，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一位大学小校友，家乡小兄弟，很有才情和抱负，但其实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他的诗句。他的博客我常读，在那里他只呈现他的阅读与生活的片段，文字清癯，态度低调——那是一条光滑的铁轨，天地开阔，他延绵着飞驰，姿态有条不紊胸有成竹，那是我非常欣赏的姿态——一个诗人在不写诗的时候的姿态：真实，勤奋，不矫饰，不自恋，更无网络流行的近于自慰的张狂。作为80后诗歌写作者，这是比较少见的一种令人欣喜的扎实姿态。
当我读着他发来的这些诗歌，我发现我被他的博客文字蒙蔽了：在诗歌里，经过生活细节的锻造，他不再总是持重了，而是灵动了，飞起来了，更为细敏和锋利了。在读他的诗歌之前我恰巧刚刚看到一句话：诗人是比喻意义上的左撇子。这句话有趣，因为作为与人相左的一类人，左撇子多少给人带来不便：譬如酒桌上、握手时；而诗人也总会给人带来不安。沿着这个有趣的附会去读麦岸的诗歌，我首先为他的《病细胞》不安了：
《病细胞·8》
出差是美好的差事
兄弟们都出差了
有人去齐国见媳妇
有人去首府
坐飞机路过济南
他会让他的诗句跳伞
但我未必接得住
眼镜的度数直线上升
可是，众所周知
出差是美好的差事
有人在原地转圈
有人去外地就没回来
《病细胞》是一首组诗，原谅我这样断章取义的读——这一节无疑是作者诗歌态度的一种自况：“出差是一件美好的差事”，出差，意味着离开庸常的原地，做心理和地理上的位移，给人带来鲜活的感官享受和灵动的心理感受。对于敏感的诗歌写作者来说，这种“离开”的姿势意味着神秘和出位，很诱惑的色彩，于是大家跃跃欲试，“兄弟们都出差了”。可是出差都到了哪里呢？“有人去齐国见媳妇/有人去首府/坐飞机路过济南/他会让他的诗句跳伞/但我未必接得住”，虚实相间的寥寥几句，干净利落，有他者的声音，有自己的立场，够跳脱，够准确。最妙的是最后两句：“有人在原地转圈/有人去外地就没回来”，跳荡的孤往情怀埋伏在淡淡的叙述当中，举重若轻，越品越有味道。
同时需要一提的是，“王离开”正是麦岸多个网名中的一个。这个名字常常让我想起海子的那句“王在写诗”，虽然有风马牛之嫌。
《盲歌手》
我在山顶傲然俯瞰
看见人民，村庄
蚂蚁与河流
却没看见我的舌头
我在山谷拼命仰望
看见飞鸟，明月
电线与烟雾
却没看见我的母语
这首诗是悲悯的，我很赞同那遗失的部分：舌头、母语。去掉这个两个关键部位，个人的水平与垂直有什么凭据？这首短制既精确洗练，又蕴含广阔。令人“口中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有一回老挂钟走得很准》
有时它慢三分钟，让劳作一天的父亲回家略显不太晚
有时它提前“铛铛”敲响，叫醒晨起挑水的母亲
有时它静止在某个时段，像我陷进回忆拔不出的腿
有次它终于不快不慢，但那天去世的祖父已挣脱时间
这首诗很容易让人想起钱钟书先生《围城》的结尾部分：“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他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简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对人生包涵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时间总喜欢与人对峙，不苟同，不讲理。“有时它慢三分钟，让劳作一天的父亲回家略显不太晚”——但显然，父亲回家的物理时间已经晚了，时钟逢迎与矫饰着这一事实，实则是对“存在”的一种弯曲，那个时侯，时间像达利笔下的软钟表那样瘫软融化了，放弃了自己的职守，弯曲了人们的信守。“有时它提前‘铛铛’敲响，叫醒晨起挑水的母亲”，这个“提前”，也是一种错位关照，是法则制定者对他人的戏弄；“有时它静止在某个时段，像我陷进回忆拔不出的腿”，它的不作为给人以世界停滞的假象；“有次它终于不快不慢，但那天去世的祖父已挣脱时间”它终于事故般的失误了一次：准确了，“但那天去世的祖父已挣脱时间”，但这个准确旋即又失去了它的掷骰子获胜的意义，或者说，这个和解立刻陷入到更深的对峙当中：与之相关照者突围了时钟划定的框框，它的规则已经不再起作用了，它与他两两并行了，终究无法握手言和。这首诗以诗性的呈现揭示了命运的困境，虽只有短短四行，却牢牢地把住了真相的脉搏，对细节的捕捉很见功力。
我很欣幸能读到这些情真意切又严肃自处的诗歌。起先它们被埋藏，只有少数人深谙霜后的雪和雪里的光；现在写作者准备把门打开，自行交代出他的手绘出差线路图谱，将他们亮出来。对于生活者，这些图谱会指称出什么？它会揭示出什么普遍意义？诗句不管这些，它们对自己的使命并不自知，但它们本身的慧黠有光，我已经先看到了。在它们结集面世之时，我很想为我的欣喜说出点什么，但作为一个感性大于理性的写作者，很可能太散漫潦草，不够准确。对于写作者删繁就简裁剪于生活的这些绚丽的花朵和智慧的果子，我想只有真挚的阅读才能配得上它奉献出的光束。
但它多么谦逊啊，多么美好自知而不自矜——
《蜂鸟，蜂鸟》
有一种鸟叫蜂鸟，它是世界上最小的鸟类
它快速拍打翅膀，每秒80个来回
可以想象，它一定有大师的骄傲与疲惫
那高潮一般，每秒1200次的心跳呵
蜂鸟，它以它宝石的光芒与短寿的绚丽
左右飞，向后飞，悬停在空中
它因微小，完成了众鸟难以企及的动作
有时，它甚至狂怒地追逐大它二十倍的鸟
附着其身，啄要它们，教训它们
一直到它那微不足道的愤怒恢复平静
这鸟中的大师，它有大师的荣誉
“神鸟”“彗星”“森林女神”“花冠”
它知晓自己是上天的杰作。但，它向后飞去
2009年4月1日
